崇祯信了。
仔细的看了看太子。
说到底也是自己长子,生下来就册封为太子。
长得也是不输于自己的俊朗。
曾经也很乖巧孝顺。
有这般心思,无可厚非。
周皇后瞧了瞧太子,眼神闪过几道亮光。
她不傻,在东宫,太子说得明白,朝廷政务,不准陛下随便插手,否则就要深宫软禁,彻底封锁。
如今说的这些,不过是哄着他父皇开心。
周皇后心里叹息一声,便也跟着哄着说道:“皇上之前的日子太苦了,过于劳累,自从上次吐出心中郁结,休养这些时日,精气神越发好了。”
“如今朝廷百官,阴奉阳违,贪腐的,吃空饷的,相互推诿的,才让大明成了这般局势。”
“皇上心肠软,下不得重手,便让烺儿来吧。”
“烺儿初生牛犊,便让他把这上上下下不听话的,都清洗一遍,给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言语。
作为旁观者,他当然明白这是皇后跟太子哄着万岁爷。
如今太子执掌大权,愿意哄着,就很不错了。
崇祯微微颔首:“朕这些时日,确实是精神了些。”
这话不假,崇祯自己也能感受到。
之前总有些精神恍惚,整个人疲惫至极,如今吃得好,睡得好,不用整日忧心国事,这精气神自然就上来了。
随即略带几分高傲的看向太子:“既然你母后为你求情,朕就暂且原谅你罢。”
朱慈烺也不多说,躬身行礼:“儿臣谢过父皇。”
见父子有和好之象,周皇后也终于是放下心。
她最怕就是父子相残,如今儿子跟退让,自是最好不过。
崇祯先前还担心受怕,现在得到准确消息,逆子...哦不,太子也低头了,自是心情舒畅。
便对太子考校道:“你最近抄没了不少钱粮,你且跟朕说说,这些钱粮用作何处了。”
崇祯这话,有几分得意忘形了。
周皇后有些担忧。
王承恩眼里也有几分焦急。
都怕太子不给君父面子。
朱慈烺却是缓缓讲述道:“儿臣用抄没之钱粮,先行整顿京营,绕过兵部户部,于京营各营现场发饷。”
“但凡不在京营者,当即除名,重新造册,老弱者发放遣散费。”
“名册共计十四万余人,实则不过七万数,剔除老弱,剩三万余。”
“京师鼠疫严重,儿臣开放州棚,设医棚,患者隔离,尸身入土,街道清理,如今月半,城中鼠疫已大规模减少,约莫再有半月,可勉强控制。”
“因京营缺兵,已向城内招募新兵,现已招募四万余,预计招募七万,凑京营十万兵。”
“为防军饷不被克扣,儿臣改制军饷发放,尽数发放于将士家属,往后军饷不再由户部发放,无家属者,暂存于儿臣新设军饷钱庄。”
“此外,儿臣为防西安突变,给孙传庭送银二十万两,钱五万石。”
崇祯脸色阴晴不定。
他觉得太子治理朝廷肯定差劲,没自己好。
可听太子这一说,加上王承恩的汇报。
越听脸上的骄傲越是一点点下沉。
取而代之的是惊疑、错愕,最后竟凝出几分复杂难言的神色。
原以为,太子骤然掌权,不过是年少气盛,凭着一股狠劲抄家敛财,要么挥霍无度,要么胡乱封赏,把朝堂搅得一团糟。
可眼前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步步踩在大明的死穴上。
京营吃空饷十四万,实兵仅七万,汰弱留强只剩三万。
这是他十几年来想做却始终做不成的事。
鼠疫横行,京师尸横遍野,他束手无策,太子竟短短半月便压下势头,眼看就要控住。
募兵、改军饷、直送家属、设钱庄防贪腐,断了多少人层层盘剥的路子。
桩桩件件,皆切中要害,雷厉风行,竟比他这个做了十七年皇帝的,还要果决、还要通透。
原本准备好的斥责、考校、居高临下的指点,全都堵在了喉间。
在听到最后一句,太子给孙传庭送了二十万银,五万石粮的时候,崇祯一惊。
“你给孙传庭送了钱粮?”
“什么时候送的?”
由不得崇祯不急切,他可是给孙传庭发了三道诏书,让其回京勤王。
现在太子给孙传庭送了这么多的钱粮。
孙传庭还会回京勤王吗?
朱慈烺神色平淡,他当然知道,崇祯早就送了诏书过去。
“父皇昏迷后第三日,儿臣知西安紧要,便让东宫讲师杨廷麟率队,饶道山西送去了。”
崇祯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这等于是他密诏发出去的同时,太子就已经安排人送钱粮了。
心中估算,按照时日,绕道山西,大概也就这几日钱粮就能到了。
按照惯例,自然会有使者先行通报。
也就是说,自己送的密诏跟通报的使者,前后顶多差两三天。
一边是自己的密诏,一边是太子的钱粮。
孙传庭会怎么选?
崇祯当然清楚,孙传庭在陕西苦苦支撑,缺兵少粮,早已到了绝境。
如今一边要他弃西安回京,一边给他足以稳住战局的钱粮……
结果如何,还用想吗?
崇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先前那点因太子“服软”而生出的得意,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被人抢先一步、彻底架空的荒谬与无力。
他盯着朱慈烺,眼前这青年早已不是那个乖巧听话的东宫太子。
每一步都算得极准,每一手都落在最关键的死穴上。
整顿京营、控制鼠疫、重铸军制、援救孙传庭……
所以,方才的一切,尽是假象。
殿内一时死寂。
周皇后屏住呼吸,不敢插话。
王承恩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慈烺迎着崇祯复杂难明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不带半分锋芒,却字字如铁:“父皇放心,西安绝不能丢。孙传庭有了这笔钱粮,自能稳住关中。”
“吴三桂那边,儿臣已经安排人传信过去,也会发放部分军饷支撑。”
“等南迁后,再行征集钱粮,支撑吴三桂阻拦清兵。”
崇祯神色复杂。
他不知道孙传缺兵、缺粮、缺饷吗?
不,崇祯知道。
可仍不顾一切催战。
这是因为大明财政,军事,政治三重绝境下的孤掷一注。
去年孙传庭复起时,户部库银仅四千两,根本无力拨付粮饷。
孙传庭多次上疏直言兵疲粮尽、请求缓兵待麦熟,崇祯全部收到并朱批驳回。
他知道孙传庭在陕西强征士绅、清理屯田、自办军器,也清楚这支秦军是临时拼凑、训练不足。
可崇祯只能硬催。
因为三饷征至极限,民变四起,朝廷已无钱养兵。
孙传庭在陕西以秦饷养秦兵,本质是消耗地方。
长期坚守等于坐吃山空。
是以崇祯认定速战速决是唯一止损方式。
与其慢慢耗死,不如赌一把速胜。
赢了便能解财政内忧。
这也有信息差的问题。
朝廷官员与陕西士绅联手制造舆论,夸大孙传庭兵力、隐瞒缺粮实情,崇祯虽有猜测,但认为钱粮没有孙传庭缺的那么厉害。
孙传庭在陕西强征士绅助饷、清理被侵占屯田,得罪整个关中官僚士绅集团。
这些人在朝中串联,不断上疏弹劾孙传庭逗留不进,制造秦军已强、速战可胜的虚假舆论,直接推动崇祯下死命令催战。
再就是关于李自成,百官自然不会吹捧李自成,各方面贬低。
因此在崇祯心里,孙传庭对李自成,应该是略有优势。
综合判断下,崇祯心里就怀疑孙传庭是否有养寇自重的嫌疑。
当然,现在不用想那么多了。
因为太子已经给孙传庭送了足够多的钱粮。
先前崇祯还觉得孙传庭能赢,现在又有了足够钱粮,那还说什么?
崇祯缓缓开口道:“既然孙传庭有了钱粮,如今秦兵已成,那就让其速速出战,先平一波乱贼吧。”
“如此南迁之时,乱贼也难以捣乱。”
崇祯没有说,等孙传庭打赢李自成,吴三桂守住山海关,就不用南迁了。
因为不南迁,没人勤王,崇祯就只能一直待在乾清宫。
只有南迁,才有复辟希望。
朱慈烺话再好听,崇祯还是想复辟的。
朕百年之后,可以给你江山,但现在,被夺走的,必须朕自己夺回来。
朱慈烺对此并不意外,长叹一声道:“父皇被骗了。”、
崇祯皱眉问道:“太子此话何意?”
朱慈烺讲述道:“儿臣清查贪腐时,查到了周延儒跟陕西士绅的书信往来。”
“里面全是在说,如何勾结一起,污蔑孙传庭。”
“百官说,孙传庭精锐数万,兵强马壮,养寇自重。”
“实则能战之兵不足五千之数,余两万数,尽皆新兵,莫说操练,连吃饭都是问题。”
“反观李自成,拥兵数十万,精锐老营有近乎数万。”
崇祯听完,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孙传庭能战之兵,不足五千?”
他一直以为,孙传庭麾下至少有数万可用之兵,粮饷虽缺,却也不至于到绝境。
他以为自己催战,是逼良将出战,是破局之策。
可如今太子一句话,把他十六年的帝王判断,撕得粉碎。
他不是在催战。
他是在把那支大明最后的精锐,往死里送。
朱慈烺语气平静,撕开朝廷百官的虚伪面纱:“父皇被满朝文武蒙在鼓里。”
“他们怕孙传庭平贼成功,断了他们的退路。”
“更怕孙传庭清查屯田、追缴士绅欠饷,动了他们的根本。”
“于是便联手欺瞒君上,夸大秦军战力,隐瞒贼势滔天,只为逼死孙传庭,保住自家身家性命。”
“儿臣送去二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不是让他即刻出战,是让他稳住关中,操练新兵,收拢溃兵,固守待援。”
说到这里,朱慈烺声音沉重:““此刻出战,孙传庭必败。”
“秦军一灭,西安必失。”
“山西早就成了一团烂泥。”
“皆时,李自成再无后顾之忧,百万流贼东出潼关,席卷山西,直指京师,大明……再无回天之力。”
崇祯僵在原地,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年来的猜忌、急躁、刚愎自用,与百官的欺瞒、构陷、贪腐交织在一起,最终凝成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
他亲手,差点葬送了大明最后一根支柱。
而他这个做儿子的,却在他昏迷之时,硬生生把这根支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崇祯踉跄一步,颓然坐回龙椅,双目失神。
他没有怀疑太子在欺骗他。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儿子,对于百官,崇祯自然更信儿子。
况且也没欺骗的必要。
只是这种失败,崇祯一时难以接受。
甚至有些自我怀疑。
朕...我..真的不适合当皇帝吗?
旁边,周皇后有些庆幸,儿子没有让自己失望,当初给监国懿旨,是正确的。
王承恩想安抚万岁爷,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良久,崇祯轻叹一声:“罢了,罢了,朕累了,往后大明,你尽管自己做主吧。若遇难事,不嫌朕无能,朕可帮你筹谋一二。”
崇祯妥协了吗。
暂时是妥协了。
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
先前局势是很差,但现在太子已经挽救回来了。
周延儒是真该死,辜负了朕的信任。
那就等南迁后,再说吧。
要说让位,还不至于。
不是朕无能,是百官太狡猾。
朱慈烺欲言又止。
崇祯问道:“还有什么事,你直管说。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跟朕说的?”
朱慈烺迟疑着说道:“回禀父皇,是关于秦王之事。”
“据查,秦王囤积粮近二十万石,现银百万两,且....私下与乱贼有所沟通。”
“有传言,乱贼李自成给秦王许下一字并肩王。”
秦王谋逆了吗?当然没有。
但这并不妨碍朱慈烺污蔑。
如果走正常的路子,说要处置秦王囤积钱粮,不支援孙传庭,以崇祯的性格,肯定会犹豫。
但要是谋逆的话,就截然不同了。
朱慈烺不过沿用百官忽悠崇祯的手段罢了。
崇祯本就因百官欺瞒一事心乱如麻,乍闻‘秦王私通流贼、许封一字并肩王’,神情骤变,惊怒下拍案而起。
“逆藩!大胆逆藩!”
崇祯脸色铁青,秦藩乃大明藩王之首,镇守关中,本应与孙传庭互为犄角,共御流贼。可如今竟囤积二十万石粮、百万白银不发。
反倒暗通李自成?
崇祯越想越寒,先前对孙传庭的误判,本就让他满心愧疚与自我怀疑,此刻再听闻藩王谋逆,只剩下被层层背叛的暴怒。
朱慈烺火上浇油:“父皇,秦王坐拥关中膏腴之地,粮饷堆积如山,却坐视孙传庭将士饥寒交迫,见死不救。如今更与流贼暗通款曲,其心可诛。”
“若不趁早处置,一旦西安有变,秦王开门献城,孙传庭腹背受敌,关中顷刻便会落入贼手。”
崇祯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狠戾。
他被百官骗、被藩王欺,最后一点信任都被碾得粉碎。
“好,好一个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