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很生气,甚至都没有怀疑过太子话的真假。
这源于崇祯对秦王根本就不认识。
托朱棣的福,大明的藩王政策,基本就是给钱养着,不许掌兵,不许交结朝臣,不许离开封地。
几乎所有的藩王相互之间,大概就是知道个名字,人在跟前了都不知道是谁。
“秦王世代受国厚恩,封于关中,为诸藩之首,竟敢如此负国!囤积巨万钱粮,坐视军前将士冻馁,私通流贼,妄图裂土称王。”
“其心可诛,其行当族!”
崇祯骂骂咧咧,朱慈烺也跟着搭话:“父皇明鉴。秦王坐拥西安,与孙传庭同处关中,却闭门自守,见死不救。”
“若真等到李自成兵临城下,他再开门献城,孙督师便腹背受敌,关中一失,京师再无屏障。”
听到这里,崇祯也不迟疑,厉声道:“传朕旨意,削秦王朱存极爵,夺其藩封,抄没秦王府所有钱粮、田产、金银,尽数解运孙传庭军中充作军饷。”
朱慈烺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大明现在这情况,你这圣旨能传到西安?
秦王会搭理你?
明朝几百年,藩王有罪也是地方官看管,从没几个真被抓到京师的。
秦王甚至可以不接旨、不见天使。
明末地方大员、藩王抗旨不遵是常态,崇祯连治罪的能力都没有。
前两年崇祯就发过诏书给秦王,还有福王。
结果是两人哭穷,根本不给。
朱慈烺低声道:“父皇,秦王府根深蒂固,在西安盘根错节,只一道圣旨,恐难施行。”
崇祯有些尴尬。
他刚才太过得意了,主要是一直被太子捧着,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于是斟酌说道:“太子觉得如何。”
处理秦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关键是要有兵。
在法理上,秦王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朱慈烺说道:“孙传庭手里还有兵可用,可先令天使暗行,抵达西安后,再密诏孙传庭,由其执行即可。”
崇祯顺着说道:“那就令孙传庭就近节制秦藩!凡秦王府属官、护卫敢有抗旨不从者,一律以谋逆同党论处,先斩后奏!”
说到这里,崇祯顿了顿,而后道:“至于秦王本人...”
“擒赴京师,交刑部严审通贼罪状!”
“朕倒要亲自问问,他究竟吃了谁家的俸禄,敢做这等卖国求荣的勾当!”
听到这里,朱慈烺突然想起一个事情,问道:“父皇还记得唐王吗?”
崇祯闻言,有些不悦:“你提他作甚。”
朱慈烺略微沉默后说道:“儿臣最近派人收集南边的消息,有人上报说,唐王在凤阳被宦官所欺。”
唐王朱聿键,或者说隆武帝朱聿键。
大概是明末最像中兴之主的皇帝了。
也是唯一值得肯定的一位。
其他人要么昏、要么懦、要么烂,只有他,是真的想救国、也配当皇帝。
不搞党争,不计较农民军旧仇,愿意团结一切抗清力量。
对鲁王监国也以安抚为主,尽量避免内战。
简直是南明内斗中的一股清流。
且性格刚烈,有帝王气节。
不降
不跪
最后绝食而死。
之所以没能成功,不是他不行,而是上台太晚,弘光已经把大局败光。
地盘只有福建一隅。
军权全在郑芝龙手里,郑氏只想割据,不想北伐。
内部派系林立,粮饷不足,加之清军攻势太猛。
朱聿键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崇祯有些不以为然,说道:“唐王罪有应得,身为藩王,竟敢私自出兵勤王,违背祖制,还是在清军入塞、京师戒严之时。”
“他的想法,朕会不清楚吗,他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表出勤王之功,以功为名,打破藩王牢笼。”
“这就是谋逆!”
“朕没有直接赐死他,仅仅关押,都算是对他恩赐了。”
说到这里,崇祯看向太子,问道:“你想为唐王求情?”
朱慈烺叹气道:“儿臣并非为唐王开脱当年违制之罪,祖制森严,他擅自起兵,确实该罚。”
“然七年下来,儿臣以为,也是够了。”
“天下藩王数以百计,多是囤粮惜身、坐观国难之辈。”
“福王富可敌国,不肯捐饷。”
“秦王坐拥关中,见死不救。”
“其余诸王,无不只求自保。”
“唯有唐王朱聿键,散尽家财,募兵勤王,明知违制也要奔赴国难。”
崇祯脸色稍缓,听太子这么一说,这唐王朱聿键确实像个忠臣。
但依旧强硬:“那也不能坏了祖宗规矩。”
朱慈烺微微摇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国势更是活的。”
崇祯提醒道:“你难道忘记了当年成祖靖难吗?”
朱慈烺有些不在乎的说道:“那又如何,若大明将亡,有藩王支撑,也是好的。”
“当年武宗无子嗣、无亲兄弟,跟成祖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底,都是朱家血脉。”
崇祯脸色有些不好看,因为他自己也不是顺位继承的。
而是走的兄终弟及的路子。
从继承上来说,跟朱棣篡位的意义,也没什么区别了。
现在儿子还把自己给架空了。
崇祯心里想的是效仿英宗夺门复辟。
却也不想想,英宗能复辟成功,是因为景泰帝病危无嗣。
“你想要赦免他?”
崇祯脸色有些难看:“你可知若赦免唐王,便是对天下藩王承认,祖制已改,以后其他藩王便有了理由勤王。”
朱慈烺见崇祯还在纠结,干脆直接挑明道:“父皇,儿臣从不是要乱家法,只是想让父皇看明白一件事。”
“正所谓兄弟齐心,其力断金。如今这天下,信谁都不如信咱们朱家自己的血脉。”
“文臣各怀心思,要么空谈误国,要么结党谋私。”
“武将拥兵自重,左良玉之流早已不听调遣,地方督抚阳奉阴违,连一道圣旨都未必肯遵。”
“这些外臣,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真到国破家亡之时,跑的跑、降的降,有几个能靠得住?”
“可唐王不一样。他是太祖子孙,是朱家骨血。大明亡了,对他没有半分好处,只有灭顶之灾。”
“当年他明知擅自带兵勤王是死罪,仍散尽家财、甘冒大险,不是为了夺权,是为了救大明。”
“父皇将他圈禁凤阳七年,他从未有半句反言,更未勾结外臣作乱,这份忠心,满朝文武谁能比?”
“父皇怕藩王,怕再出一个成祖。可成祖是夺天下,唐王是救天下。”
“与其把江山安危,押在一群随时可能背叛的外臣身上,不如留着一个心向大明、肯为国死战的朱家子孙。”
“真到山穷水尽那一日,能和咱们朱家同生共死的,终究还是自家人。”
说到这份上了,朱慈烺干脆把话说完整。
“现今藩王之制,说是祖制,可那是成祖定下的,而不是太祖定下的。”
“祖制到如今,藩王已成了负担,也是要改一改了。”
“自古以来,王朝更替,哪有不改规矩的事情,大明成了这个样子,便已说明当年的祖制,已经不符合如今。”
“自始皇一统天下,再到汉唐宋,哪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今大明危局,也是该要有所变化了。”
崇祯听完,第一反应,下意识的就要训斥太子。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压下去了。
一是他不想破坏目前表面维持的和平。
如果现在跟太子闹僵了,是否太子答应带他一下南迁的事情,就会生出变故?
若让太子觉得,自己会给其造成诸多困扰,就算带着南迁,也必然会看守更加严格。
二是太子不犯错,自己又怎么会有复辟的机会呢?
在崇祯的认知中,赦免唐王、更改祖制,就是给天下数百藩王开了口子。
藩王必然会群起效仿当年靖难旧事。
尤其是本就拥财自重的藩王,会借口勤王救国之名,突破祖制限制,私募兵丁、结交朝臣、脱离封地,甚至抗旨不遵、割据一方。
到那时,太子定然手忙脚乱,亦是复辟之机。
想到这里,崇祯仿佛妥协道:“朕不会赦免他,如果想要放他出来,那就以你监国的名义吧。”
朱慈烺一听,哪里还不知道崇祯的小算计。
但他没有拒绝。
处置秦王,是崇祯下诏,让其背锅。
拯救唐王这样的事情,自己来更好。
明末两百余藩王,绝大多数藩王或贪财怕死、或昏聩无能,但有能力的,还是有那么几个的。
“儿臣谨遵父皇谕旨。”
崇祯都这么说了,朱慈烺自然就顺着来。
其中最高兴的,大概是周皇后了。
她没想到今日这么一劝,父子之间似真的和好了。
哪怕是表相,也能满意了。
发给孙传庭处置秦王的密诏,崇祯那边会走内阁票拟的流程。
朱慈烺返回东宫后,首先就下一道监国太子令旨。
不仅是赦免唐王朱聿键,复其爵位,还让其休养过后,赶赴镇江,以唐王之名节制江北四镇,负责迎接南迁事宜。
现在南迁已经不存在阻碍了。
东林党在京师也跳不起来。
李自成听到消息也许会比较疯狂,但以孙传庭的能力,有钱粮的情况下,守住潼关问题不大。
南迁定下了,朝臣提纯了部分,宦官搞死了一片。
剩下的,便是勋贵跟外戚了。
次日,朱慈烺就召见了骆养性。
文华殿内。
“臣骆养性拜见太子殿下,恭祝殿下圣安。”
此时的骆养性,对太子已是心悦臣服。
短短一月不到,整个京师俨然已经换了人间。
这等本事,若非明君,谁是明君?
朱慈烺笑着说道:“免礼,赐座。”
“这次召你来,是问问关于勋贵们的情况。”
“成国公在诏狱,可还习惯?”
骆养性顿时轻松不少,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感觉现在的太子越发威严。
“回禀殿下,成国公家属先前捐五十万银后,陆续变卖家产,前后又捐了三十万两。”
“定国公捐了两次,前后共计五十万两。”
说到这里,骆养性顿了顿,补充道:“英国公捐了一次,八十万两。”
朱慈烺笑着说道:“京师三公,倒是这最后袭爵的张世泽捐得最多。”
骆养性垂首不语。
对于这些勋贵,他没有点评的资格。
英国公张世泽今年三月袭爵,年二十六岁,时值天下大乱,正是热血报国的时候。
但英国公府的钱,跟其他两位国公来源基本上差不多。
骆养性递上名册,这是除京师三公外,其他勋贵的捐饷。
内侍丘致中接过名册,摆在案上。
朱慈烺翻阅查看。
京师勋贵大约分为四档,大约有三十家左右。
首先就是京师三公。
其次是老牌侯爵,如阳武侯薛濂、武安侯郑之俊、永康侯徐锡登、西宁侯宋裕德、临淮侯李弘济等。
捐得不多也不少,每家二十万两的样子。
后边是普通伯爵。
彰武伯、伏羌伯、宣城伯、惠安伯等。
每家十来万两。
最后是外戚,驸马,年轻勋贵,清贫勋贵。
每家三五万两不等。
合计两百六十余万两。
朱慈烺笑了笑,这就是威慑。
不过也有不怕死的。
名册里,国丈周奎,竟才捐十万两。
当真是不给面子啊。
当然,崇祯不能比。
前年,十四年,崇祯为孙传庭、剿闯首次催捐。
谕旨捐资助剿,无定额、无摊派,口头劝捐。
在京勋贵、外戚、内阁、六部高官,全部加起来也就四万五千两。
去年,十五年夏,松山战败、京营空虚。
以修城、募兵、备边为名,下旨催捐,定五千两起捐,最后搞了三万五千两。
今年二月,为孙传庭潼关军饷催捐。
对秦藩、晋藩、在京勋贵、户部官员。
密旨催藩王、勋贵解银入陕,摊派每藩捐五万、勋贵捐一万。
然秦王、福王哭穷,分文未捐。
仅英国公捐五千两,其余零零散散约五千两,合计一万两。
最近的,便是四月,也就是朱慈烺还没来的时候。
崇祯为京营整顿、募兵催捐,亲自召对,哭求共赴国难,无定额。
最后搞了一万两。
也就是那时,才过三日,朱慈烺趁崇祯昏迷,强行监国,连夜抄没贪腐,搞了一百三十万两。
朱慈烺放下名册笑了笑:“让嘉定伯去跟成国公作个伴吧。”
骆养性有些迟疑:“殿下是否先跟娘娘通会一声,毕竟.....”
朱慈烺只是一个眼神,就打断了骆养性的话。
骆养性当即作揖:“臣谨遵殿下令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