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晨雾未散。
朱慈烺醒来后,丘致中等宦官已经恭敬等候。
“父皇如何?”
“万岁爷还在昏睡着。”
听到这话,朱慈烺微微放心。
今日是他第一次朝会,崇祯要是突然醒来,就有些坏兴致了。
昨夜听到骆养性已经抓捕王之心,李国桢后,朱慈烺就直接睡觉去了。
洗漱间,丘致中轻声汇报昨日的消息。
听到骆养性私自调动了火器镇压李国桢,朱慈烺眉头一挑,但没有说什么。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现在可不是搞内斗的时候。
在丘致中说到,昨日骆养性抄没到一百三十余万两白银的时候。
朱慈烺忍不住嘴角微扬。
这个数目太重要了。
此时,朝廷财政已经全面崩溃,九边欠饷动辄数百万两,士兵哗变、逃兵成风。
京营装备朽坏,火器、甲胄、粮草全缺。
宫廷、百官俸禄长期拖欠,朝廷近乎空转。
皇宫内库存银不足十万两,连基本开支都撑不住。
有了这些钱,朱慈烺就能立即稳住京师局面。
有钱,就能养兵,有兵,就能握权。
掌控钱粮兵权,才是真正的监国太子。
“骆养性,不错,很好。”
朱慈烺赞叹道。
丘致中轻声道:“骆指挥使都是依赖小爷洪福。”
对这奉承的马屁,朱慈烺笑了笑,没有再说。
穿戴完毕后,便是朝会了。
当朱慈烺走出东宫的时候,王承恩已经在殿外等候了。
昨日宣读的是口谕,今日朝会才是正规的懿旨。
也就是崇祯没醒来,王承恩会过来助力一手,若是崇祯醒来,王承恩大概是来不了的。
“老奴见过殿下。”
看到太子,王承恩很恭敬,但并不亲近,隐约还有几分疏离。
朱慈烺也不在乎,道:“劳烦王公公了。”
王承恩连忙道:“殿下折煞老奴了,这是老奴的本分。”
文华殿。
朝会只能是在文华殿而不是太和殿。
太和殿只有皇帝亲政、大典能用。
太子监国不等于登基,绝不能用皇帝正殿,否则属于谋逆级别的逾制。
明朝从永乐、洪熙开始就定下,太子监国、听政、视事,皆在文华殿。
虽说比不上太和殿,但文华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几十位核心大臣站得下,完全不挤。
崇祯本人就经常在文华殿召对大臣、议军情、决大事。
“殿下,百官已入殿,时辰到了。”
丘致中轻声提醒。
朱慈烺身着明黄色监国冕服,当即向着大殿走去。
王承恩,丘致中,左右落后跟随。
当看到太子出现时,殿内原本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死寂,却又在沉默中藏着不易察觉的躁动。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朱慈烺身上。
有敬畏,有怀疑,有惶恐,有猜忌,更有藏在眼底的急切。
可当他们看清朱慈烺的面容时,大部分人都下意识地愣了愣。
因为被崇祯忌惮,朱慈烺长期养于深宫,哪怕是朝廷大臣,也没几个人见过。
只是听有传闻,太子殿下仪容绝世,龙章凤姿。
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如墨画,唇若丹朱,纵然只有十五岁,却已难掩龙章凤姿,那份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让原本轻视他黄口小儿的官员,心底竟莫名多了几分忌惮。
如此太子,没有半分假冒的可能。
若天人,谪仙临凡。
昨夜太子抄没上百万白银的消息,早就已经疯传。
这么大的动静,锦衣卫本就消息灵通,稍微有些渠道的人,都知晓其中情况。
之前没人觉得这会是太子的手笔,乳臭未干的小儿,长居深宫,哪能有这般手段。
可现在瞧得真颜,似乎又变得合理起来。
朱慈烺神色淡然,不疾不徐地走到御座东侧的监国宝座前,缓缓端坐,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文武官员。
文官首列的,应该是首辅周延儒,旁边是次辅吴甡。
那些武官中有几个勋贵相对面熟,应该是见过几次。
大部分的就完全不认识了。
“宣懿旨。”
朱慈烺洞箫般的声音响起,与那神颜相得益彰,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稚嫩,听得百官心头一震。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展开皇后懿旨。
“奉皇后懿旨,今上违和,龙体欠安,国不可一日无主,特命太子朱慈烺监国,总理朝政,掌生杀任免之权,文武百官,皆须遵太子令,协同辅政,敢有违抗者,以谋逆论处,钦此!”
百官齐齐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部分人的还是有些好奇的。
昨日陛下还好生生的,怎的今日就病重昏迷,都到了太子监国的程度了。
只是这等皇家秘事,难以听闻。
对此,大部分人倒是不怎么奇怪。
陛下天生要强,劳心劳力,为大明几乎是鞠躬尽瘁,突然病重,也是在情理之中。
也就没人有什么怀疑。
毕竟王承恩这个陛下贴身内侍站出来宣旨,还是皇后娘娘的懿旨。
在法理上,太子监国名正言顺。
朱慈烺抬手:“众卿平身。”
“谢太子殿下。”
百官起身后,垂首而立。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率先开口。
往日朝会,崇祯虽严苛,却尚有内阁周旋。
太子心性如何,喜好如何,没人知晓。
且太子刚一出手就拿办了手握京营兵权的襄城伯李国桢,手段雷霆,再加上那张自带威慑力的神颜。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少年太子,绝非来循规蹈矩的。
沉默片刻,左都御史李邦华率先出列。
“臣左都御史李邦华请奏。”
朱慈烺回道:“准奏。”
李邦华先是恭贺:“殿下监国,实乃大明之幸!”
随后道:“臣有本奏,襄城伯李国桢,任职京营总督三年,经查,其贪墨空饷共计三百七十余万两,将京营半数军械盗卖与边地私商,甚至有部分流入李自成贼军之手。”
“致京营士卒无甲可穿、无粮可食,去年冬,边卒冻饿而死者逾千人!”
“昨夜骆指挥使奉殿下令拿办,人证、物证俱在,臣请殿下下旨,将李国桢交三法司从严查办,抄没家产充作边饷,同时严查京营各级将领,以肃军纪,以儆效尤!”
李邦华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倪元璐立刻出列:“臣户部尚书倪元璐请奏。”
朱慈烺转眼看去:“准奏。”
倪元璐附和道:“臣以为,李御史所言极是,臣附议。”
“当前国库空虚,边饷已拖欠三月未发,孙督师在陕西整军备战,急需粮械补给,若再无银钱支撑,恐难抵流贼东进!”
“李国桢之流中饱私囊,视军饷为私产,视国事为儿戏,若不严惩,不仅难安军心,更难服天下百姓之心!”
“臣恳请殿下下旨,严查京营空饷,追赃助饷,同时令勋贵、内廷各捐银两,共渡国难!”
此言一出,不少人脸色惊变。
尤其是勋贵群体那边,如果不是碍于太子初日朝会,都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
朱慈烺不语。
当皇帝是个很难的事情。
因为站在皇帝的角度,很难分辨忠臣奸臣。
左都御史李邦华,户部尚书倪元璐所言,自是朝廷需要解决的难题。
可言下之意,是为国,为钱,还是党争,就有些说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