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朝廷很难,处处都要钱。
可这钱要怎么用,朱慈烺早有想法。
今日朝会,不是为了听政的。
若听这些朝臣的话有用,大明就不会亡。
果然,户部尚书倪元璐话音刚落。
吏部尚书郑三俊便连忙出列:“臣吏部尚书郑三俊请奏。”
朱慈烺随意道:“准奏。”
郑三俊作揖道:“殿下,臣不敢反对严查贪腐,只是李国桢乃世袭勋贵,其先祖随太祖皇帝开国,功在社稷,且其身为京营总督,系朝廷重臣。”
“虽罪证确凿,但昨夜骆指挥使擅用红衣大炮围堵伯府,已惊扰百姓,恐有违祖制中‘勋贵犯法,须先奏请天子,循礼制处置’之规。”
“且殿下初掌国政,根基未稳,需顾及勋贵之心,若贸然用极刑,恐引发勋贵哗变,反而乱了朝局。”
“臣请殿下三思,将李国桢交由内阁与勋贵议事,再交三法司查办,既显殿下仁厚,也合祖制。”
郑三俊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劝谏,仿佛在提醒这位‘年轻貌美’的太子,不要仅凭一时意气行事。
朱慈烺眼神微冷,这可是吏部尚书,管百官升迁,立场却在勋贵方面。
迂腐守旧,只知祖制,不知变通,不顾国事安危,这般官员,留着也是误国。
朱慈烺还没开口,成国公朱纯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上前一步。
“臣成国公朱纯臣请奏。”
“准奏。”
朱纯臣连忙道:“臣附议,郑尚书言之有理,李国桢纵然有罪,也当循礼制处置,念其先祖有功于社稷,尚可留其一命,以全勋贵体面。”
“太子殿下初掌国政,仁慈宽厚,不宜轻用雷霆手段,恐失天下勋贵之心啊!”
“京营之中,多有勋贵子弟任职,若殿下执意严惩李国桢,恐寒了众勋贵之心,日后无人肯为朝廷效力,反而误了国事!”
朱纯臣的话,看似求情,实则是怕自己也被清算。
他与李国桢勾结贪墨,李国桢倒台,下一个就是他,提及京营勋贵子弟,不过是暗中施压罢了。
百官有些期待,不知这位监国太子,面对国公与吏部尚书的施压,会如何化解?
第一次朝会,太子会退让吗?
首辅周延儒低眉垂首,好似朝会跟他无关似的。
次辅吴甡却有几分跃跃欲试。
这些人的神情,都落在朱慈烺眼中。
“说完了?”
沉默片刻,朱慈烺问道。
朱纯臣有些懵,下意识回道:“臣已说完。”
朱慈烺冷冷一笑:“接下来,该孤说了。”
接着便是直接点名:“吏部尚书郑三俊。”
郑三俊心头一紧,躬身道:“臣在。”
朱慈烺质问道:“郑尚书,孤且问你,你管的是天下百官,还是勋贵私门?”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得满朝文武一时鸦雀无声。
郑三俊脸色微变,正要再辩,却被朱慈烺直接打断。
“太祖定下祖制,是为保大明江山,不是让尔等拿来庇护贪腐蠹虫、祸国权臣!”
“祖制之中,有哪一条,哪一条允许勋贵贪墨军饷、盗卖军械?”
“昨夜,孤已令骆养性抄没贪腐官员,抄没白银一百三十余万两,皆是他们刮取的民脂民膏、克扣的军饷!”
“尔等视而不见,反倒替贪腐之徒求情,谈何祖制?谈何勋贵体面?”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死寂,朱纯臣脸色惨白如纸,身子微微颤抖,再也维持不住伪装的恳切。
郑三俊也面露惊惶,垂首而立,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朱慈烺今日,是要立威的。
自当要杀鸡儆猴。
现在,两只鸡已经跳出来了,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朱慈烺喊道:“骆养性。”
骆养性浑身一颤,立即出列作揖:“臣在。”
朱慈烺看向两只鸡,冷冷道:“吏部尚书郑三俊勾结李国桢,侵吞军粮、卖官鬻爵、中饱私囊。”
“着,立即革职查办,押入诏狱,严加审讯。”
“成国公朱纯臣,勾结奸佞,意图要挟朝廷。”
“立即拿下,打入诏狱,严查到底!”
两侧锦衣卫闻声而动,甲叶铿锵,直扑郑三俊,朱纯臣。
堂堂吏部尚书,勋贵国公。
就这么被拖出大殿。
朱慈烺冷眼环视,声音平静:“谁再敢为李国桢求情,便是同党!”
百官恭敬作揖,齐齐朗声道:“殿下圣明。”
到这里,朱慈烺就已经准备退朝了。
无视了前边左都御史李邦华的求情。
一百三十余万两白银,他可是有其他用处。
然而百官早就惦记这笔银两多时,哪里肯让太子退朝。
太子还没开口,兵部尚书张国维便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兵部尚书张国维请奏。”
朱慈烺有些无奈,但还是道:“准奏。”
兵部尚书张国维朗声道:“殿下,兵部掌管兵械、边军补给,如今边军缺粮缺械,京营整顿也需银两。”
“昨夜听闻殿下抄没白银一百三十余万两,臣斗胆恳请殿下,将部分银两拨予兵部,赶制军械、补给边军,方能抵御流贼东进,保住大明疆土啊!”
不是张国维看不懂局势,而是兵部困境为时,眼下太子搞到了钱,怎么也要解兵部部分困难吧。
张国维一带头,殿内顿时炸开了锅,各部官员纷纷蠢蠢欲动。
工部尚书诉苦道:“殿下,工部掌管河道、城防,如今黄河决口未修,京师城防也年久失修,急需银两修缮,恳请殿下拨予部分银两,以固城防、安百姓!”
刑部尚书紧随其后:“殿下,刑部监牢拥挤,囚犯口粮、狱卒俸禄皆无着落,更无银两查办贪腐案件,恳请殿下体恤,拨予少量银两,维持刑部运转!”
就连礼部尚书也开口了:“殿下,如今边地战事吃紧,宗庙祭祀、外交礼仪皆需银两支撑,臣恳请殿下拨予少许银两,以全礼制、安宗庙!”
一时间,各部官员纷纷陈情,语气急切却又恭敬,没人敢提及私念,皆直言本部困境。
朱慈烺略微沉默,各部尚书所言,是实情。
现在的大明朝廷,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财政、军事、工程、吏治的困境相互交织,各部诉求虽有争银的现实成分,也反映了各自面临的生死压力。
正月李自成已克承天,二月张献忠陷武昌,中原、湖广大片沦陷。
孙传庭新败于郏县,被迫退守陕西,关内外兵饷断绝、军心涣散。
辽东松锦精锐已失,关宁军欠饷长达十四个月,边军哗变风险极高。
小冰期持续,北方连年旱蝗,‘赤地千里,人相食’,流民超百万,为农民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兵源。
眼下,就连官员俸禄,都已经欠了数月没发了。
这些钱,朱慈烺不能全拿,兵权是一方面,朝廷安稳,也是一方面。
分钱是门技术活。
对于朱慈烺来说,京营必须抓死,因此大头养兵,小头安抚。
良久。
朱慈烺朗声道:“众卿稍安勿躁。”
太子开口,百官立即平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既然开口了,就肯定不会放任不管。
朱慈烺缓缓道:“孤知尔等各有难处,兵部急着补边军粮饷,工部急着修城防河工。”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不少官员也盼着补发俸禄,解家中燃眉之困。”
听到这话,前边的大臣没什么触动,后边的臣子们,却面露激动之色。
崇祯十六年四月,官员俸禄早就停发多月。
不说地方官数年欠缺,便是京官,自崇祯十四年起,已高达近两年。
高层官员有底蕴,有门路,有贪腐。
可中低层官员日子难熬。
多数基层官员无额外收入,欠俸期间只能靠借债、典当衣物度日,甚至有官员数月不知肉味,更有甚者典妻鬻子、卖文换粮,连基本温饱都无法保障。
明朝官员讲究士大夫体面,但基层京官欠俸日久,早已颜面扫地。
不少人被迫放下身段,向同僚借粮借银,看人脸色。
有的甚至偷偷去街头摆摊、代写文书,沦为百姓嘲讽的对象。
听起来很离谱,但这就是现实。
所以听到太子说,要发俸禄,自然就变得激动起来。
朱慈烺继续道:“其一,七十万两,孤留作京营整肃之用!”
话音刚落,殿内便有细微骚动。
这也太多了吧,开口就要拿走这么多。
朱慈烺解释道:“京营在册十万,实则能战者不足两万,空额吃饷、军备废弛,早已没了护京师、守社稷的样子。”
“这七十万两,一部分补发京营将士欠饷,安抚军心。”
“一部分用于淘汰老弱、招募精壮,打造五千精锐标营。”
“余下部分,供锦衣卫监视京营、查办贪腐,再留少许备用,应对突发。”
有理有据,不少人心中不满,但也没法子开口。
朱慈烺接着道:“其二,三十五万两,补发全体京官半年俸禄。”
听闻此言,多数官员眼露惊喜之色。
连日来的窘迫与不满,瞬间消散大半。
半年,可真是不少了。
他们先前期待的,顶多是三月,没想到竟然会有半年。
当下就有官员忍不住开口:“殿下圣明。”
更多的官员紧随呼喊。
一时间,圣明之声不绝于耳。
朝廷官员之心,就这三十五万两,收入朱慈烺手中。
朱慈烺微微抬手,百官顿时安静下来。
“国库空虚,孤无法一次性补发所有欠俸,这半年俸禄,按职级分层发放。”
“内阁、六部尚书、侍郎等高官,每人七十两。郎中、御史等中层官员,每人三十两。主事、中书等基层官员,每人十四两七钱。”
“后续俸禄,无需多久,待京营整肃、国库充盈,孤自会再行补发。”
七十两对高官来说不算什么,可十四两七钱对基层官员来说,是救命钱。
朱慈烺其实更新发一些给基层,但规制不能乱。
说完后,便又是一阵阵感恩圣明之声。
“余下二十五万两,分拨六部,维持运转。”
“兵部八万两,优先补充边军少量粮饷,剩余补充京营军械。”
“工部六万两,重点修缮京师城防,少量用于黄河决口应急。”
“户部五万两,维持中枢运转,补发部分基层吏员俸禄。”
“刑部三万两,保障狱囚口粮、狱卒俸禄,兼顾贪腐案件查办。”
“礼部两万两,用于宗庙祭祀与基本外交礼仪。”
“最后一万两,由孤亲自掌控,作为备用,用于赏赐有功之臣、应急赈灾。”
说到此处,朱慈烺声音提高,目光如刀,扫过百官。
“今日所定分配,字字算数,各部各司其职,专款专用。敢有贪墨一分一毫、擅自挪用者,孤必以李国桢、郑三俊为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百官齐齐躬身,神色恭敬,齐声朗声道:“殿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