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刚过。
苏府正堂的门大开着,苏伯渊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沈若兰在旁边站着,手指绞着衣袖,没有说话。
苏挽月今天没去青云宗,坐在侧位上,一身素衣,腰间挂着那柄湛蓝色的飞剑。
陆沉站在堂中,手里拿着那份借款契书,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来了。”苏伯渊的目光看向门外。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赵鸿轩走在最前面。
锦衣折扇,二十出头,长得确实不差,但那种好看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他的扇子在手里一开一合,步子走得很慢,好像苏家这个地方配不上他走快。
身后跟着四个人,清一色的筑基境气息,其中一个还是筑基后期。
“苏家主。”赵鸿轩走进正堂,扇子一合,朝苏伯渊微微点了下头。
不算行礼,但也不算失礼。恰好卡在那个让人不舒服又挑不出毛病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几人,最后落在陆沉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
“苏家女婿,陆沉。”苏伯渊的声音沉沉的。
赵鸿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哦,就是陆家那个……”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陆沉没看他,低头把契书叠好放在桌上。
赵鸿轩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客位坐下,扇子往桌上一搁。
“苏家主,我今天来不是催债的。”他笑了一下,“我是来帮忙的。”
苏伯渊没动。
“三百八十枚灵石,我知道苏家一时半会凑不齐。”赵鸿轩的语气很随意,“所以我带了一个方案来——药田转让,赵家出价四百枚。灵石抵了,还多出二十枚,够你们一家人吃半年的了。”
他说“一家人”的时候,目光又扫了陆沉一眼。
苏伯渊的手攥在了椅子扶手上。
“赵公子好算计。”沈若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那座药田一年的产出就值两百枚灵石,你四百枚买断,是不是太便宜了?”
赵鸿轩笑了笑。
“沈夫人,药田值多少钱,不是看产出,是看谁在种。你们夫妻修为全废,连自家药田都守不住,那些灵药再值钱,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苏伯渊的胸口。
苏伯渊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苏挽月站了起来。
“赵鸿轩。”
她的声音很冷,冰系修士特有的那种冷——不是装的,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赵鸿轩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
“苏大小姐,好久不见。”
“你来收债,拿契书说话。别的废话,没人想听。”
赵鸿轩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行,那就说正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到桌上,“这是重新核算后的账单——本金三百枚,高风险借贷利率调整为每月三分,加上逾期罚金,总计三百八十枚。白纸黑字,苏家主签个字,我今天就把灵石送过来,药田过户,两清。”
他把纸推到苏伯渊面前。
苏伯渊没有伸手。
“赵公子。”
一直没说话的陆沉,终于开口了。
赵鸿轩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种看蚂蚁的耐心。
“你这利息,算错了。”
赵鸿轩的扇子在桌上敲了一下。
“哦?”
陆沉把苏家那份原始契书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正对着赵鸿轩。
“三个月前的借款契书,双方签字画押,灵脉城商会见证。利率写的是两分,没有附加条款,没有风险重算条款,没有逾期罚金条款。”
他的手指点在契书最下方的那行小字上。
“赵公子拿出来的账单上,利率变成了三分,多了一项高风险借贷调整,还多了一项逾期罚金。这三样东西,原始契书上一样都没有。”
赵鸿轩的笑容终于僵了。
但只僵了一瞬。
“小兄弟,你不懂行情。”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灵脉城的借贷规矩,借方资产严重缩水时,贷方有权重新评估风险,这是惯例。”
“惯例不是契书。”陆沉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灵脉城商会的规矩我也查过了——利率调整必须在原始契书中写明调整条件和触发机制,否则视为无效。你的原始契书里,没有。”
赵鸿轩的手指在扇子上摩挲了两下。
堂中安静了几秒。
苏伯渊看着陆沉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苏挽月坐回了位子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按照原始契书的条款,两分利,三个月,总计应还三百一十八枚灵石。”陆沉把那张重新核算的账单推了回去,“多出来的六十二枚,赵公子自己留着花吧。”
赵鸿轩没有接那张纸。
他看着陆沉,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种眯,不是笑,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人。
“三百一十八枚。”他慢慢说,“苏家拿得出来吗?”
“七天之内,一枚不少。”陆沉说。
“七天?”赵鸿轩笑了一声,“原始契书上写的还款期限是三个月,今天正好到期。你跟我说七天?”
“契书上也写了宽限条款。”陆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借方遇不可抗因素导致资产严重缩水的,可申请宽限十五日。苏家主遭妖兽伏击丹田碎裂,属于不可抗因素。”
赵鸿轩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行。”他的语气变了,之前那种闲庭信步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审视。
“七天。三百一十八枚。一枚都不能少。”
他顿了一下,看着陆沉。
“小兄弟,你对契书很熟啊。”
“还行。”
赵鸿轩走到堂门口,停了下来。
“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契书是死的,人是活的。灵脉城的规矩,有时候不是写在纸上的。”
他走了。
四个护卫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的一刻,沈若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苏伯渊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份契书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查的商会规矩?”他问。
“昨晚。”陆沉说。
苏伯渊又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一十八枚。减去家里的四十枚,还差二百七十八枚。七天。”
数字摆在那里,很残酷。
苏挽月站起来,“我去找师傅借。”
“不行。”陆沉摇头,“冷孤月的性格你比我清楚,她借你灵石,一定要条件。你现在欠她人情,将来她要你做什么,你都没法拒绝。”
苏挽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陆沉,眉头皱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