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清晨的灵脉城笼罩在一层淡灰色的薄雾下,日光穿透不了那层雾,只在天穹上留下一个模糊的亮斑。
陆沉骑着一匹灰马,身穿大红喜袍,独自一人向城东走去。
没有迎亲队伍,没有鞭炮锣鼓,没有沿街喝彩的人群。
只有他一个人,一匹马。
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他身后三十步远的地方,郑管事抱着一方木盒,不紧不慢地跟着,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昨天下午,宗门的契书已经签好了。
六年的贡献点折合灵石,加上修行束脩和将来可能的金丹境资源——白纸黑字,盖了青云宗的大印。
陆沉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半个时辰后,一座高门大宅出现在前方。
门楣上挂着“苏府”两个字,大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门前还零星立着几个仆人。
但再仔细看,门漆有些剥落,石狮子的耳朵缺了一只,台阶的缝隙里长着杂草。
热闹是有的,但那种热闹像是硬撑起来的,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非要穿上最体面的衣服出门见客。
门前站着两个人。
男的身材高大但微微佝偻,面容俊朗却遮不住眉间的疲惫。
女的穿着暗红色的长裙,气质温婉,但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藏着一股苦涩。
正是苏伯渊和沈若兰。
沈若兰远远看到那边过来了一人一马,对苏伯渊低声道:“来了一个人。”
苏伯渊抬起头,皱了皱眉,“怎么就一个人?迎亲的队伍呢?”
“大概在后面吧。”沈若兰踮起脚向远处看了看。
远处什么都没有。
只有郑管事慢悠悠地跟在马匹后面,手里抱着个盒子,像是在逛街。
苏伯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沉策马行至门前,翻身下马。
他站在苏府台阶下,抬头看着这两个素未谋面的人。
“苏家主,沈夫人。”他抱了抱拳。
苏伯渊没有动,只是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看向后面的郑管事。
“郑管事,陆云霄呢?”
郑管事快步走上来,脸上堆着笑,“苏家主,容我介绍一下,这位便是陆家的长子陆沉,也是这次联姻的新郎。”
苏伯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若兰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丈夫的衣袖。
“长子?”苏伯渊的声音低了下来,“陆家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长子?”
郑管事的笑容不变,从怀里掏出一份聘书递过去,“婚约上写的是陆家长子与苏家长女结姻,这位陆沉公子,正是陆天恒长老流落在外多年的亲生长子,一个月前方才寻回。”
苏伯渊没有接那份聘书。
他死死盯着郑管事的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陆家把云霄换成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废物,然后让他上门入赘?”
废物二字,说得毫不客气。
陆沉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没有反驳。
他不觉得被这么叫有什么好生气的,事实就是事实,在所有人眼中,他确实是个废物。
“苏家主说笑了。”郑管事面不改色,“婚约上写的清清楚楚,陆家长子。陆沉公子就是长子,陆家不过是照约行事。”
沈若兰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接过聘书,看了两眼后,一字一句地说:“好一个照约行事。”
她的手在发抖。
苏伯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面的怒意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郑管事,你回去告诉陆天恒——”
“爹。”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伯渊转过头。
苏挽月从府门内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袭嫁衣,凤冠霞帔,面如凝脂。
但她的步子走得很快,嫁衣的裙摆被风带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不像是去拜堂,倒像是去打架。
“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
苏挽月走到苏伯渊身边,看了一眼陆沉,又看了一眼郑管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很紧。
“这婚不结了。”
她对苏伯渊说,“聘礼退还,药田我来想办法。”
苏伯渊的眼神动了动。
沈若兰也看向女儿。
郑管事在一旁笑着不说话,就像在看一场戏。
“苏家主——”郑管事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退婚的话,聘礼是要还的,苏家目前的情况,恐怕——”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苏挽月打断了他。
陆沉就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家三口,没有说话。
他其实不太在意结不结婚。
契书已经签了,不管苏家同不同意,陆天恒欠他的灵石和修行束脩都得给,那是宗门印章担保的。
但——
他看了一眼苏挽月。
凤冠下的那张脸,确实好看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扎眼的艳丽,而是一种清冷的、像初雪落在竹叶上的好看。
然后他又看了看苏伯渊和沈若兰。
这两个人虽然废了修为,站在那里身形都有些发晃,但脊梁骨是直的。
他们在生气,但不是冲他生气。
他们是在替女儿不值。
“药田不能丢。”
陆沉突然开口。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你说什么?”苏挽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说,你们最后那座药田不能丢。”
陆沉的语气很平常,“退婚退聘礼,聘礼不够就得拿药田顶。药田没了,你们苏家就彻底完了。”
苏伯渊冷哼一声,“这不用你操心。”
“我没操心。”陆沉摇了摇头,“我就是算了一笔账,你们拿药田退婚,陆家拿到药田转手一卖,这门亲事对他们来说不亏反赚。你们不觉得这恰好是陆天恒希望看到的吗?”
苏府门前安静了下来。
苏伯渊和沈若兰对视了一眼。
他们当然想到了这个可能,但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当面说出来,还是有些意外。
郑管事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苏挽月盯着陆沉看了几秒,“所以你的意思是?”
“结。”
陆沉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了一个字。
“你们需要保住药田,我需要一个能修行的地方。这桩婚事对你们来说是止损,对我来说是起步。没人吃亏。”
苏挽月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长相不算出众,穿着大红喜袍倒也齐整,气息不过是练气境圆满,弱得像路边的野草。
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卑微,也没有讨好。
就像在谈一桩生意。
“你修行?”苏挽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对。”
“练气境修了多少年?”
“六年。”陆沉如实回答。
苏挽月沉默了。
六年才到练气境圆满,这个资质放在哪里都会被叫废物。
她转过身,看向苏伯渊。
苏伯渊沉着脸,一言不发。
沈若兰走到丈夫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陆沉听不清她说的什么,但他看到苏伯渊的表情从冷硬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苦涩。
最终,苏伯渊看向陆沉,声音沙哑。
“从今天起,你与陆家再无瓜葛。”
“本来就没有。”陆沉说。
苏伯渊又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
郑管事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将聘书和木盒塞给了一旁的仆人。
他的任务完成了。
陆沉迈过了苏府的门槛。
沈若兰走在旁边,小声对他说了一句:“元宵……不对,沉儿,我们苏家穷是穷了点,但多一双筷子还是养得起的。”
陆沉微微点头。
他注意到沈若兰叫了他“沉儿”。
这个称呼,比他在陆家听到的任何一声“沉儿”都要真实。
宾客不多,拜堂很快。
当他和苏挽月在堂前并肩跪下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她凤冠下那半边侧脸。
很白。
很好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拜完了。
他的婚结完了。
苏伯渊坐在上首,表情像是吞了一口黄连。
沈若兰在旁边拼命使眼色,示意他好歹笑一下。
苏伯渊没笑。
但他也没有发作。
这就够了。
傍晚,宾客散去。
陆沉站在新房门前,看着门上的囍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推门进去了。
烛光摇曳。
苏挽月坐在床边,已经摘了凤冠,露出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
她看着他进来,没有说话。
陆沉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最后还是苏挽月先开了口。
“你真打算修行?”
“嗯。”
“练气境圆满,想筑基?”
“嗯。”
苏挽月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筑基有多难吗?”
陆沉想了想,回答道:“知道。”
苏挽月又看了他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修?”
“先把灵石拿到手,再说。”
苏挽月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一闪即逝。
但陆沉看到了。
“你这个人。”她低下头,把碎发拢到耳后,“倒是挺实在的。”
烛光晃了晃。
夜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