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看去。
眼前这座沙山十分太平,没有任何生灵来过的痕迹。
但谢玄衣的神念,却是捕捉到了异样。
这些「秽灵」的气息很独特,就像是……白日大昼之下的影子。
嗡!
那缕去而复返的剑念,盘旋在谢玄衣掌心,如小蛇一般叩首曳尾,指引方向。
「走。」
不等敖婴反应。
谢玄衣伸出手掌,他一把抓住妖女肩头。
「等……等等!!!」
敖婴瞳孔收缩,再度开口。
此刻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
剑气喷薄而出。
生灭道意凝成大圆,将两人包裹,如一道长虹,贯穿虚空,瞬间掠至数里开外!
磅礴罡风凛冽掠过,被生灭道域尽数格挡在外!
剑气长虹如一道笔直长线,撞碎无数沙尘砾粒。
很显然。
谢玄衣的剑念已经锁定了「秽灵」所在之处。
虽然早就知道,求饶没多大作用,可敖婴想不明白,谢玄衣和这【荒墟】里的脏东西,到底结了什么仇什么怨?
就非要杀了它们吗?
数息之后。
两人来到【荒墟】内部,一座庞大沙山上空。
敖婴神色苍白。
风沙席卷,【荒墟】内部一片昏暗,没有日月,无尽漆云笼罩。二人所乘剑气,反而成了天地间唯一一缕辉光。
她在【荒墟】修行了整整三年。
自始至终,敖婴都在最外围地界结阵闭关。
一方面,是谨慎。
还有一方面,是吃一堑,长一智。
许多人都说,【荒墟】乃是千年前的古战场,有天人陨落,此地埋藏著许多大神通者,越往内部,越有诸多诡异。如若放在以前,没有经历过大月国灾劫的敖婴,绝不会相信这些荒唐流言……在她看来,这些流言根本站不住脚。
如果真有什么诡异。
大宫主,圣皇这样的人物,早就过来查看了。
越有异象,越有秘藏!
千年前的那场大劫,已将该磨灭的机缘,都尽数磨灭。
所以……
这种古战场,应当什么都不会有了。
这就是昔日敖婴的想法,她也正是因为这道念头,一头钻进了人族北狩的古遗迹中,亲眼见证了【亓帝】的大月国神迹。
此刻敖婴的「认知」再一次遭受冲击。
只见。
昏暗天地中央位置,无数流沙翻滚,先前那无比诡异的画面再度出现。
人影幢幢,如山如海。
比起先前自己所见,此刻在这【荒墟】中央所林立的诡影,足足多了数十倍,上百倍。
「喂……」
敖婴声音沙哑:「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谢玄衣眯起双眼,回答地干净利落。
对于这些脏东西的情报。
他目前所了解的,并不比任何人更多。
「你确定………」
「这些东西,你一人能够杀完?」
敖婴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仅仅瞥了一眼,心湖已然生出寒意,就连手指都有些颤栗。
她知道。
阴神阳神,如隔天堑。
但这些不死不灭的「脏东西」实在太多了,就算是大神通者,想要杀尽,也绝非易事!
「呼。」
谢玄衣并没有再回应。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微微擡了擡,身下剑气自行分掠,一小缕剑气驮著敖婴缓缓向后飘去。敖婴正死死攥著衣袖,神色复杂,似乎在纠结思考著什么。
嗤嗤嗤。
眉心一缕漆黑竖线正在轻微颤抖。
敖婴其实在想,如今谢玄衣精力全都放在蓄意应战一事之上,正是自己千载难逢的逃脱机会,要不要「殊死一搏」,试著再度催动【凤眸】,从谢玄衣手中逃脱生天。
【凤眸】可以横渡虚空,只要付出足够多的代价,这件秘宝的横渡速度可以提升到相当不可思议的程度只是………
敖婴想了片刻,放弃了这道念头。
一方面。
她有预感,自己即便消耗所有精血催动【凤眸】,也未必能够跑过谢玄衣。
还有一方面。
她隐隐觉得。
自己如果真这么做,只会弄巧成拙。
抵达【荒墟】中央位置,无数道诡影已经向自己投来目光,敖婴心湖出现了强烈的不适……这些脏东西很可能已经锁定自己了,一旦自己离开,它们很有可能会不加代价地跟上!
此时此刻,留在谢玄衣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谢玄衣沉默地俯瞰著身下。
他的心神的确都放在那些秽灵身上,只不过对于身后妖女的心思,却也是心知肚明,一旦对方有任何动作,那缕剑气便会反掠而起,敖婴并不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催动【凤眸】的机会。
凝视著那一道道如木桩般的身影。
谢玄衣不由想起了古树洞天星空的画面。
【荒墟】的这些秽灵,和那些铺天盖地的影潮,有六分相似,还有四分不同……
同样散发著污秽气息,同样有著难以剿灭的生命特征。
但【荒墟】的秽灵,生命层阶,似乎要低许多。
而且。
这些秽灵,和自己在大猿山附近所遇到的,又不太一样。
它们倒真像是被修士炼制而出的傀儡。
大猿山那些秽灵,都是遭遇了类似「夺舍」的手段,和嘉永关罹难的斥候情况相近。
这人山人海的画面。
可不是「夺舍」所能造成的。
「该不会真有人在用傀儡术炼制这些脏东西吧?」
谢玄衣微微皱眉。
短暂的思索之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眉心位置。
轰隆隆隆!
闷雷声起,天地色变!
原本昏暗漆黑的穹顶,忽然被一抹炽烈辉光撕开口子,露出了鱼肚白般的大块光明。谢玄衣没有废话,直接打开剑气洞天,一整座生灭道域在【荒墟】上方肆无忌惮扩散蔓延。
不远处的敖婴,仰起头颅,神色震撼地看著这蔚为壮观的画面,心湖如擂鼓一般颤个不停,她从未见过这般震撼人心的画面。
方圆数十里天顶都被剑气铺满……
这是连阳神境大神通者霓羽主都惧怕胆寒的道域,数之不清的剑气凝炼如游鱼。
【荒墟】是天底下最恶劣的地界,任何修士想要施展神通,都需要消耗大量元气。
此地荒芜贫瘠到了极致。
修行者,无法沟通天地,补给自身元气。
因此……境界越高,施展的神通越宏大,所要付出的代价,便越巨大!
但谢玄衣却是一个例外。
他是千年唯一一位合道者,他所凝练的不是【元湖】,而是【元海】。
「哗啦啦啦!」
数之不清的金灿剑气自天顶凝聚,随著谢玄衣心念,调转剑尖。
这些剑气,如雨滴一般悬停。
还未处决落下。
那雪漠之中,漫山遍野的秽灵,便一个个心生感应,它们仰起头来,目光死死凝落在谢玄衣身上。这座天地的时间短暂凝固了一瞬,仿佛有造物主按下了开始的按钮,无数秽灵拔地而起,向著悬于天上的那位黑衣年轻剑修发起了不要命的猛攻,也正是同一时刻,谢玄衣落下了剑念,面无表情地注视著铺天盖地如「蝗虫」的影子向自己掠来。
唰唰唰唰唰
刺耳的迸碎撞击之音响彻天地。
敖婴跪坐在金灿悬空剑气之上,双手按著剑气尖端,心湖被震撼地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来。狂风凛冽,天地间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屠杀。
数十万缕剑气自天顶坠落。
大雨倾盆。
杀意同样倾盆。
谢玄衣背负双手,大袖被狂风吹得高高扬起,但眼底的那抹冷漠杀意却是遮掩不住。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言语,自始至终他只是冷漠地注视著那些向著天顶发起冲击的污秽生灵。
合道之后。
生灭两缕道意,可以彼此转化。
灭转生,生转灭。
道生一,一生二。
这些污秽生灵很难杀,但谢玄衣的「灭之道意」,却是刚好形成了完美克制。
狂风呼啸。
一场浩大沙暴隐隐凝聚,伴随著漫山遍野的秽灵冲击,那高高堆叠而起的沙山逐渐破碎,露出了真容,【荒墟】之中到处都是尸骨与砂砾堆砌的山丘,而这座偌大沙山同样如此……一旁观战的敖婴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些脏东西之所以看上去十分僵硬,如同木桩,因为它们早在若干年前就已经死了。
或许,它们是百年前跋涉至此的旅人。
或许,它们是千年前遭劫的修士。
又或许,它们是跟随国主征战杀伐的铁骑。
不过……
无论它们昔日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
剑气撕裂躯壳,连半点温热血液都没有溅出。
它们早就死了。
这些若干年前的亡者,尸骨堆砌成山,被污秽意志侵蚀,这才变成了这般模样。
换而言之。
谢玄衣所对抗的……乃是千年前的「尸潮」。
此刻敖婴心中生出悸然和后怕。
自己先前在大阵那边看到的异象,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与这真正的沙山相比,当初的「人影幢幢」,实在不值一提。
伴随著剑气剿杀。
那沙山愈发破碎,愈发矮小,最终逐渐被抹平,几乎和大漠同一高度。
看著这一幕。
敖婴心中又生出了荒诞的庆幸。
她庆幸自己没有做出错误选择。
原来,这些脏东西,谢玄衣一个人……真的可以杀完!
蝗虫虽多,终有尽时……
谢玄衣剑意却像是无穷无尽。
约莫一个时辰。
天地间的昏暗色彩,逐渐散去,金灿剑气的攻势依旧如潮水一般叠加,但那些「秽灵」却是显然支撑不住了,它们当中竞竟然生出了叛逃者,不再以剿杀谢玄衣为目的,而是想要趁著混乱,往道域外逃窜,以此保住性命。
只不过,这道域范围虽极大,但内里风吹草动,一丝一毫动静,都逃不过谢玄衣的神念感应。谢玄衣对此界保持著绝对的掌控权。
不逃是死,逃……也是死!
金灿剑气缭绕飞舞,生灭道域镇压之下,数万秽灵被斩杀殆尽。
这些深藏于【荒墟】中央的脏东西,其实相当可怕,其破坏力不容小觑,今日但凡换一位大神通者降临,哪怕是崔鸩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都会颇感吃力。
一方面,这些秽灵生命力极其顽强,极其难以击杀。
另外一方面,它们数量极多。
杀了复生,越杀越多。
等闲阳神,根本无法处置……
而这么多秽灵,一旦去了外界,可以在极快速度,摧垮一座城池,甚至可以对一座王朝形成剧烈冲击!以嘉永关的情报来看。
这些污秽意识,还可以通过某种手段,传递到活人身上,以此快速蔓延!
「终于……杀干净了。」
敖婴发出了一道如释重负的长叹。
虽然整个过程,都是单方面的碾压屠杀,但她著实替谢玄衣捏了一把汗,敖婴很清楚,掌控这么一座宏大剑域,需要消耗何等规模的元气,以及神念。
这一战看似没有悬念,但实际上惊险程度,并不逊色于和阳神境对弈厮杀。
这些秽灵,起初愿意死战,后面想要逃窜…
无论采取什么行动,都会被剑气斩杀。
最终,没有一尊能活下来!
这意味著,谢玄衣掌控了剑域里的每一道剑气。
这就是合道者的实力么?
怪不得,就连蚀日大尊,都被其斩于剑下。
这一个时辰。
敖婴已经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别说自己如今只是阴神第十一境,就算是踏入阳神境,也没有一丝一毫从谢玄衣手上逃脱的可能;……她从内心深处已然折服,谢玄衣是她此生所见过的,最强大的剑修。
没有之一。
虽是妖国修士,但她内心清楚。
要不了多久,或许十年,或许五年,或许更短。
谢玄衣必然超越大宫主,圣皇………
这是一个比赵纯阳更加强大,更加可怕的无敌存在,注定名垂青史,注定被所有人铭记。
既如此。
自己还有什么逃窜的必要呢?
敖婴计划在这妖国修行到阴神后境,而后找一尊切实可靠的靠山。
现在情况已经很明确了。
谢玄衣……就是那座最可靠,最有力的靠山。
「杀干净了么?我看未必。」
谢玄衣忽然开口。
此言一出。
敖婴心湖再度紧张起来。
她顺著谢玄衣目光方向看去。
无数剑气散去,天地重归清明。
漫天风沙呼啸席卷,那被削平抹灭的沙山,此刻正在凹陷。
万千沙石流淌飞旋。
沙山中心位置,隐成涡旋。
屠灭数万秽灵之后。
这座沙山露出了真实面目……其下,乃是一座地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