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重归清明,方圆数里,流沙翻滚,隐隐掠向先前坍塌的沙山位置。
一道数十丈宽的地渊,在流沙中隐现。
「这是……古圣遗迹?」
敖婴心底暗暗一惊,对于这异象,她并不陌生。
许多上古秘境遗迹,都埋葬在地底。
北狩的大月国就是如此。
百余年前的妖国,因为太平之故,许多大修都还尚在,勉强能够算是「香火鼎盛」的时代,那时候妖国境内流传著一道传言,但凡在荒芜之界,遇到「地渊」,便是遇到了大造化大机缘。墨鸩大尊就是从一处地渊之中得到了不死泉,这才跻身成为世间一流的山巅大修。
于是无数妖修趋之若鹜,在妖国南部拚命寻找类似的遗迹……
地渊当然是有的。
只不过,绝大多数没有机缘,只有灾祸。
此刻这【荒墟】流沙坍塌所形成的「海眼」,显然来自于千年前,滚滚黄沙涡旋落下,没人知道地渊下面藏著什么。
谢玄衣驭剑下掠,面无表情地向著流沙落去。
唰唰唰。
笼罩天地的那座巨大生灭道域,逐渐散去。
但天顶还是悬停著好些剑气。
承载著敖婴的那一缕剑气并未散去,也未裹挟著她强行往下。
敖婴知道,谢玄衣还是「照顾」了自己的。
她对这地渊造化丝毫不感兴趣,敖婴素有自知之明,即便这下面真有一座古圣遗迹,以自己实力,也只会招惹灾祸。
「……谢掌教!」
敖婴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
她垂下眼帘,轻声说道:「谢掌教小心些,敖婴在这里等你。」
这既是提醒。
亦是回应。
她愿意跟随谢玄衣,在妖国创立新的【古龙庭】。
外界关于【荒墟】的传言有许多,但得到印证的消息却极少。
没人知道,一千年前【荒墟】究竞发生了什么,为何整座地界,会荒芜到了这等程度……放眼一整片雪漠,方圆足足数千里,没有一尊生灵可以栖居生存。无论是妖国还是人族,都情愿相信,这里曾是一千年前的古战场,因为煞气太重,大道破损,所以才会残破至此。
谢玄衣缓缓落入地渊。
他放出一缕剑气,围绕周身,结成一座简易阵界。
风沙鼓荡。
这座地渊相当狭窄,而且极深,谢玄衣下掠了数千丈,才终于堪堪落地。
四方一片漆黑。
神念似乎被「封锁」了。
「嗤!」
谢玄衣微微皱眉,放出剑火,将黑暗雾气驱散,这才看清眼前景象。虚空之中,悬浮著一张张破碎残缺的符篆,这些符篆已经相当老旧了,历经了数百年的岁月,上面篆刻的文字乃是千年前的「古文」。不得不说,这些「古文」所蕴含的力量相当强大,这般漫长岁月消磨,符篆还未沦为废纸,风沙吹过,成百上千张符纸发出沙沙声响。
地渊之下,隐著一座恢弘大殿。
「这地下……还真是一座古圣遗……」
谢玄衣仰起头。
古圣所遗留的大殿已经破碎,正殿位置悬挂的牌匾也斑驳老旧,牌匾上篆刻的古文只有一字,相当晦涩。谢玄衣隐约觉得眼熟,千年前诸圣横行,许多古文秘法也有派系之分,如果自己没有看错,这座古圣遗迹的落字,应当和【青铜古剑】刻字同出一派。
这位古殿主人,很可能和青铜古剑主人有渊源。
念及至此。
谢玄衣从剑气洞天之中取出霓羽主的那把古剑,将其举至头顶。
这一招果然奏效。
青铜剑气轻轻震颤,荡散四面八方黑暗阴翳,垂落一道道神霞,将整座大殿都照得光亮如昼。「这大殿,看上去不像是被秽灵侵蚀过的样子……」
谢玄衣缓缓前行。
大殿四周,立著一根根巨柱。
巨柱之上,雕刻著精美而怪异的壁画,全都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异兽,这些应当都是千年前的「妖裔」。谢玄衣放出剑念,想要找到秽灵气息,但剑念却是落空了……那些脏东西似乎只存在于地面,这座深埋沙山之下的地渊,反而相当干净。
「所以,这是被秽灵所镇压的秘境么?」
谢玄衣心中忽然生出一道猜测。
秽灵的气息,无法隐藏,极其显目。
既然这座大殿与秽灵无关,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些脏东西凝成沙山,盘踞其上,是想要将这座秘境死死遮住。这或许就是它们不曾离开【荒墟】去往人间的原因,比起攻城掠地,它们更重要的任务,乃是守住这座大殿秘境。
咚!
咚!!
咚!!!
忽的,远方大殿响起钟鼓闷响之声。
谢玄衣停下脚步,那浑厚钟鼓声,相当宏大且有力,震得他神海轻轻颤响,幸亏已经合道,否则单单应对这钟鼓闷响,就需要动用【元吞圣界】界碑进行抵御。
「这大殿里还有活著的生灵?」
谢玄衣眯起双眼,心中涌起一缕杀意。
他知道。
千年前那场大劫,使得许多大修直接陨灭。
但也有许多古圣遗迹,传承,秘境……留了下来。
大月国也好,元吞圣界也罢,都有著「幸存」的生灵意志。
这座青铜大殿尽头,很可能隐存著一尊类似「玄溟」这样的强大存在。
青铜古剑悬于头顶。
谢玄衣召出【沉屙】,以及武道神胎,面无表情向著钟鼓声音方向行去,如果这青铜古殿之中真还有幸存的生灵,他不介意送其一程。
整整一年。
谢玄衣虽然把时间都花在了【大创造术】的参悟上。
但道意境界却是彻底圆满,停留在了第四重天巅峰,只差一步便可破境。
单论道意,谢玄衣已可与六重天巅峰大修生死拚杀,不分伯仲。
不死泉庇护肉身。
元吞界碑庇护神魂。
灭转生,生转灭。
有这些逆天造化加持,除了大宫主,圣皇这样的至强者,谢玄衣几乎不惧任何阳神。
以如今谢玄衣实力,即便是回到当初大月国,也无需太过担忧顾虑安全问题。
世间绝大多数险地,都不可能杀死他了。
最差的结局……无非是狼狈遁逃。
当然。
谢玄衣并未放松警惕,那宏大的钟鼓声只震了三下,三下之后,一切归于平静,整座大殿静地落针可闻,死寂地让人毛骨悚然。
三声钟响,绝不是巧合。
这大殿之中,很可能真的栖居著千年前的生灵。
很可惜。
穿过层层阴翳,黑雾,直到最后,谢玄衣都没有看到一尊活的生灵。
他沉默地站在大殿尽头。
青铜古剑射出神霞,将最后一道阴翳驱散。
眼前乃是一道道比山还要更为高大的阶。
阶最上方,白骨堆砌垒成皇座。
这座青铜大殿昔日所供奉的存在,法身无比巍峨,就坐在那一道道阶最上方,千年岁月风化侵蚀,它的肉身已经枯败,连血肉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一具巨大而干枯的骨架。
那是一头……
大猿?
皇座上,哪怕只剩一具干枯骨架,依旧让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强大威压,通过神念探查,谢玄衣隐约辨认出了皇座主人生前的种族身份。
「这是一尊天人境的大修。」
谢玄衣很确定,这皇座主人生前的境界,抵达了天人境。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天人。
不得不说。
这头大猿给自己的威压气息,比玄溟师兄更强大,从这一点推断,这家伙很可能是和白泽大圣一样,走到了最终一步,距离「真仙」只差一步的天人境巅峰存在。
这尊法身,足足有千丈之高。
那震荡出巨大轰鸣的钟鼓,如山一般,被无数符纸托举,保持著悬浮,在大猿腰间位置……与之对比,显得袖珍娇小,似乎只有一枚拳头般大小。
「死了,死得很彻底。」
谢玄衣驭剑来到皇座之前,心中生出复杂情绪。
他不得不仰起头,这尊皇座之大,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这大猿生前境界到底抵达了何等层次?
那场连天人巅峰都无法逃脱的大劫……又该是何等恐怖?
这头浑身只剩骨架的大猿,散发著无穷无尽的威严,他虽死了,却是正襟危坐。
不过谢玄衣觉察到了些许异样。
这大猿伸出了一枚手掌。
那枚手掌,看似随意地伸出,放松……却是十分巧合地握住了大殿主柱。
「这大殿殿柱,该不会是一件法器吧?」
谢玄衣眯起双眼,连忙驭剑升空,来到主柱旁,放出生灭剑气,想要进行试探。
哢哢哢!
一番猛烈剑气撞击!
合道之后的生灭剑气,竟然只是擦出几道白痕!
沉屙卯足劲气,却是直接被弹飞出去,吃了大亏,而且根本没有应对之策,急得在空中团团乱飞!这根大殿主柱,不知由何等材质铸造,极其坚固,几乎不可撼动,谢玄衣生出了想要将其裁剪带走的心思,只可惜……这东西完全不是自己当前境界可以贪墨的。
他连一点石屑都砍不下来。
这巨大主柱,至少有千丈之高,很难想像,如果真是法器,该有多么沉重。
「等等,既然这根柱子带不走……」
谢玄衣忽然又生出了另外念头。
他望向来时方向,这座恢弘大殿,有十数根殿柱,比不得这根华美巍峨,说不定可以「带走」。念落。
谢玄衣立刻驭剑,掠向距离最近的殿柱。
「唰!」
人未至,剑气先行,沉屙感应到了主人意念,对著殿柱就是一击………
砰一道闷响。
这一次,飞剑没有被弹得倒飞而出,而是砍出了一道数尺痕迹,嵌入其中。
「这殿柱不比主柱坚硬,但也是相当稀有的材质。」
谢玄衣有些讶异。
自己的本命飞剑,如今已被淬炼到了极高的强度。
能扛一击毫发无损的宝器,已经寥寥无几。
这殿柱的坚固程度……堪比先天灵宝!
「嗡嗡嗡!」
已经孕育出自主意识的【沉屙】,先前被主柱震飞,此次一击立功,连忙再度蓄力。
「别,等等……」
谢玄衣哭笑不得,连忙以神念压住飞剑。
既然自己的飞剑能够切斩小些的壁画殿柱,就不必担心了。情况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自己只要愿意花费时间,就可以将这些壁画殿柱尽数带走。
「嗡……」
此刻的沉屙,悬停在空中,剑尖轻颤,不太明白主人的意思。
「不急,慢慢来。」
谢玄衣收回沉屙,来到殿柱前,端详起来。
这地渊遗迹,经历了千年岁月,已生出了磨损,砍掉殿柱,可能会导致大殿崩塌。
不过。
谢玄衣心湖却是没有不详预兆出现。
他隐约猜测,这青铜大殿的支撑力量,九成都来自于那根被大猿握住的「主柱」,这些壁画殿柱,可能并没有太大的支撑作用。毕竟,与那根巍峨主柱相比,这些壁画殿柱实在太小,不值一提。「这等境界的大修,所留下的遗迹,总不会出现无缘无故的东西……」
谢玄衣眯起双眼,回想著元吞圣界里的遭遇。
一整座圣界。
都是由【界碑】所掌控。
白泽大圣所留下的意志,使得圣界阵法运转,分为四大部分,分别对应了四道神通,以及四位弟子。这座青铜大殿,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而除了那尊高大皇座,唯一值得留意的,似乎便是这些壁画殿柱了。
这些殿柱,应该有著不同寻常的作用。
「壁画……」
「壁画……」
谢玄衣皱眉盯著眼前的殿柱,陷入思索之中。
这根殿柱上雕刻的画面相当华美,大日悬空,一只金灿大鸟正在穹云之上遨游,看上去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信息……但盯著看了片刻之后,谢玄衣神海之中的画面,逐渐扭曲,变换。
大日散去,穹云散去。
渐渐的金灿大鸟也散去了。
这副看似华美的壁画,一旦神魂沉浸其中,便会发现,点与点之间相连,会形成一道道晦涩古文,这种异象谢玄衣并不陌生,整整一年,他都在参悟【大创造术】,古圣所留下的秘法,往往都是这般极其隐晦,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一刻。
谢玄衣知道这些殿柱的真正含义了。
「这不是壁画.………」
「这是……观想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