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婉婉站在那里,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花丛深处。
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虔诚,像信徒终于站在了神殿门前。
许肆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想起零星的她刚加入车队时的片段——怯懦、沉默。
后来她渐渐融入车队,会笑了,会主动帮忙做饭、照顾孩子,但是她从不和人拌嘴。
但没人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或者说,没人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再去透彻地了解一个人。
甚至连这个了解的意愿都不会有。
“如果我拦你呢?”许肆终于开口。
范婉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苦涩,而是一种释然。
“你不会的。”
“我会!”
“不,你不会,因为你从来没有拦过任何人。”
范婉婉看着他,想起最早走进迷雾的那两个身影。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末世,每个人都只会对自己负责。
许肆沉默。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确实无法反驳。
范婉婉说得对,他从来没有拦过任何人。
那些走进迷雾的人,走进黑暗的人,走向深渊的人,他全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不是不想拦,是没有立场拦。
末世里的每一次选择都是赌命,他没有资格替别人掷出骰子。
“如果你变成诡异,我不会手下留情。”
范婉婉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我知道。”
说完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条鲜花盛开之路。
“植物学家。”她一边走一边说,似乎是说给许肆听。
“我一直觉得这个序列很可笑。植物学家?末世里连草都活不了,植物学家又能做什么?”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所有植物都配活着!”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层层叠叠的小花,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是它们终于让她‘活’了过来。
“保重。”他说。
只有两个字,他不确定范婉婉是否听见。
范婉婉的身影没入花丛深处,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转瞬便被那片斑斓的花海吞没。
许肆站在原地,月光将他钉在那条鲜花与荒原的交界线上。
他没有追。
风中带着甜腻的花香,将他身后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那些白天让所有人恐惧的藤蔓和花朵,此刻在他脚边安静地蜷缩着,像一群温顺的羊群,目送着它们的主人远去。
许肆又站了片刻。
然后转身,朝营地的方向飘去。
星脉依旧铺展着,但范婉婉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屏蔽,而是与这座城市的花海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区分。
一一还特地将许肆身上全都搜查一遍确认没有外来物隐藏,这才放心进入营地。
陈沛还坐在车顶,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许肆飘身落回涅磐车顶,一一从他心源中钻出来,趴在他肩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她真的不回来了?”
“应该吧……”
也许变成花对她来说,反而是解脱。
“我也挺喜欢那里的!”一一说道。
既然那些花朵全都算植物,那一一确实有道理亲和。
夜色更深了。
河谷里的风渐渐停息,营地沉入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静。
直到第二天清晨。
血日从地平线上升起时,营地里开始有了动静。
塔山第一个发现范婉婉不见了。
他站在那张空荡荡的石床前,憨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破碎的表情。
“婉婉呢?”他问旁边还在揉眼睛的几个女人。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摇头,所有人都茫然,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安静的女人什么时候消失的。
塔山转身,目光在营地里扫过,最后落陈沛身上。
然后他看到旁边的许肆正平静地看向自己,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刀子?”
那双猩红的眼瞳在晨光中微微旋转,倒映出塔山那张焦急的、近乎哀求的脸。
“她走了。”许肆低头看着他随即说道。
“去哪了?”
“花市。”
塔山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转身就要往花市的方向冲。
“你拦不住她,她选择了自己的路。”
许肆的话直接将塔山的脚步钉在原地。
“是啊!石头上怎么会长出鲜花呢?”塔山回过头,脸上写满了苦涩。
营地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傅骁剑还处于一种懵逼的状态,他不明白范婉婉为什么会主动进入花市。
其他人尤其是普通人更是一脸惊恐。
昨天的景象他们可是有目共睹。
那从身体四处长出来的藤蔓和根须肯定不是假的。
那范婉婉为什么还要自寻死路。
傅骁剑看向许肆,他需要一个理由。
其他人也同样不能接受,看着许肆目露疑惑。
或许只有许肆才知道这个答案。
“序列”许肆轻描淡写,似乎不想再解释更多。
“序列?”
傅骁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拧得更紧了,随即想到了什么有些同情地看向塔山。
“今天在此休整吧!这两天大家辛苦了!”傅骁剑想了想下了指令。
一方面是车队确实需要休息,经历过真龙以及昨天的事情车队可谓身心俱疲,及时休整也是需求。
另一方面他也是想等等给范婉婉时间,也给塔山时间。
万一时间过去范婉婉就回来了呢!
大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算是投敌吗?
应该不算吧!
血日越升越高,将河谷染成一片暗红。
其他人陆续起身,开始各自忙碌。做饭、整备物资、检查车辆,所有人都刻意绕开塔山所在的那片区域,难得的休整时间大家极其珍惜。
塔山沉默了片刻,转身朝着花市的方向走去。
“塔山。”傅骁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塔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去了又能怎样?”
塔山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觉得他至少得给他无疾而终的爱情告个别。
不远处焦娇有些担忧地看着塔山,她同样不知道怎么安慰。
傅若雪靠在战车旁边,同样看着车队其他人。
“你好像不意外?”焦娇走到她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意料之中。”傅若雪收回目光。
“什么意思?”
“植物学家序列。”傅若雪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末世之前,这个序列可能妙用无穷。但末世之后……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地方能让植物学家序列发挥真正的作用,那就是那样的地方。”
焦娇似懂非懂地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