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山最终还是去了。
他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沿着车队来时的路,朝着花市的方向走去。
许肆没有拦他,傅骁剑也没有。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答案,也必须自己去找。
塔山走了很久。
久到血日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将他的影子压缩成脚下一团黑糊。
他其实没有理由这么做,甚至没有必要这么做。
可是这个执拗的鲁地汉子,觉得他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还是做了。
在距离花市边缘还有一公里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不想往前,而是走不动了。
那些铺天盖地的鲜花在他面前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没有藤蔓缠绕,没有根须蔓延,只是单纯地、安静地,拒绝了他的靠近。
塔山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斑斓的花海在风中轻轻摇曳。
花瓣开合间,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婉婉。”他开口。
没有人回应。
风从花市深处吹来,香气拂过他的脸颊,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又像一声叹息在吟唱。
塔山站了很久。
久到他真的快成了一块石头,久到血日从他的头顶滑向西边。
他终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营地。
他的背影在荒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柄被折断的剑。
营地里,其他人看着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全都目露担忧地看着他。
塔山走进营地,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倒地睡去。
口中‘一二三四五六’不绝于耳。
其他人面面相觑。
这是有事还是没事?
傅骁剑也搞不懂,许肆更是摇摇头,他虽然一直盯着塔山的一举一动,却也搞不懂他脑袋里在想什么。
他没有进入花市肯定不是怕了。
或许是尊重吧!
也或许是体面吧!
“让他睡吧。”傅骁剑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他转身去安排值夜的事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肆。
“老许。”
“嗯?”
“有把握找到她的去处吗?”
许肆沉默。
“如果她变成诡异……”傅骁剑眼神冷厉,那意思不言而喻。
话止于此,傅骁剑没有再追问,转身消失在营地的阴影里。
‘唉’许肆叹了口气。
脏活累活还得他干。
许肆看了一眼熟睡的塔山,目光落在花市。
他其实也挺想知道范婉婉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入夜。
血日沉入地平线以下,星辰接管了天穹。
河谷里的风停了,营地沉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连值夜的人都压低了呼吸声,仿佛怕惊动什么。
许肆再次飘身而起朝着花市方向。
傅骁剑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多加关注。
许肆这次直接降临花市中心上空,空间斗篷将他的身形完美隐匿。
星脉无声铺展,将花市方圆数公里范围笼罩其中。
他低头俯瞰着这座被鲜花吞噬的城市。
夜色中,那些白昼里张扬跋扈的花朵全都收敛了姿态,花瓣合拢,藤蔓蜷缩,整座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缓慢而深沉。
星脉无声铺展,穿透花海、穿透建筑、穿透那些层层叠叠的藤蔓网络,向城市的最深处延伸。
然后,他看见了。
花市的核心不在高楼之巅,也不在地面之下,而在一座半坍塌的教堂里。
那是一座哥特式建筑,尖顶已经断裂,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但主体结构依然顽强地矗立着。
藤蔓从每一道裂缝中钻出,将整座教堂包裹得像一个巨大的茧。
而在教堂内部——
许肆的星瞳微微收缩。
那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庞大诡异,或者说,诡异的形式远超他的预想。
教堂中央,原本应该是祈祷大堂的位置,此刻生长着一株巨大的花。
它的根茎贯穿地板,深入地下不知几许;
它的枝叶舒展到穹顶,填补了坍塌的缺口;
它的花朵半开半合,花瓣呈现出一种介于透明与乳白之间的颜色,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荧光。
而在那朵花的中心,躺着一个人。
范婉婉。
她闭着眼睛,姿态安详,像是睡着了。
她的身体被细密的根须包裹,那些根须从花瓣内部延伸出来,与她掌心的那朵小花相连,与她手臂、脖颈、脚踝的每一寸皮肤相连。
她在呼吸。
那株巨大的花也在呼吸。
两者的节奏完全同步,像两颗心脏在黑暗中共振。
许肆悬停在教堂上空,眉头微微蹙起。
系统没有任何提示。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就不是诡异,要么诡异的层级已经超出了系统提示的上限。
而许肆和一一似乎同时感知到这股特殊的能量。
这是共生。
而范婉婉没有被花吞噬,她正在成为花的一部分。
而那株花,也在成为她的一部分。
所以,这家伙之前是诡异。
但它为什么要和范婉婉共生?
他能感觉到,范婉婉的序列能量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增长。
短短一天之内,她竟然从序列1跨越到了序列4,跨越了别人数月甚至数年才能走完的路。
而且,成长还在继续。
许肆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或许此时了结一切才是最佳选择,但他没有选择出手。
而范婉婉的眼睛却在此时睁开了,同时看向了半空中的许肆。
许肆只觉得那双眼睛是如此的陌生。
同时他也知道他被发现了。
“你为什么不出手?”
许肆确定眼前之人并非他所认识的范婉婉。
“你也没对我出手!”
许肆说的是之前送范婉婉眼前这家伙并没有对他做什么,所以他觉得投桃报李没什么错。
而且,他想知道范婉婉还有没有拯救的可能。
“你很聪明,或者说明智!”
许肆现在确定这家伙之前肯定是高位诡异,只不过现在的状态有些特殊。
要不然不会如此有恃无恐。
而且听其说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这简直就和人类无异。
“你想救她?”看许肆不说话,‘范婉婉’继续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
“我没有强迫她,是她自愿与我共生的!而且,我们是同类!”
这也是她没有对许肆出手的原因。
找一个同类实在太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