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制度由人来执行。
一百年后,朝廷的官员开始在丈量土地时动手脚。
他们收受贿赂,将富户的良田登记为荒地,将穷人的薄田增加税额。
两百年后,土地兼并再次达到了极限。
权贵阶层占据了天下九成的良田。
失去土地的百姓沦为佃农。
三百年后,大平王朝的国库彻底空虚。
边关的军队收不到军饷,地方的流民开始聚集。
历史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闭环。
顾长安在这三百多年里,一直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他没有再入朝为官。
他没有再向任何人提出过任何一条治国的建议。
他走遍了大平王朝的每一个州县。
他在江南的茶楼里听过书生高谈阔论,他在中原的客栈里见过贪官搜刮民脂民膏。
他在北方的边关看过士兵因为饥饿而哗变。
大平五十年,一位年轻的知府在江南推行水利,触动了当地豪强的利益,被豪强暗中投毒致死。
顾长安当时就坐在知府对面的酒楼里,他看着知府毒发身亡,没有出声提醒。
大平一百二十年,中原大旱。百万饥民易子而食。
顾长安走在满是尸体的官道上。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抱住他的腿乞讨。
顾长安掰开孩童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他没有施舍一粒粮食。
大平二百八十年,一场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席卷了南方。然而起义军建立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便被血腥镇压。
他看累了。
善良的人会被利益集团绞杀,贪婪的人会建立新的利益集团。
底层的人在绝望中推翻旧的统治,然后迅速腐化,成为新的压迫者。
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新鲜感。
权力的游戏在这片中原大地上重复上演。
背叛、忠诚、杀戮、妥协,所有的戏码他都已经看过了无数遍。
这片他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东方大陆,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张写满重复答案的废纸。
一阵强烈的无聊感,在顾长安的心底生出。
这种无聊感不是一时的情绪,而是经过近千年岁月沉淀后产生的极度疲惫。
他拥有无尽的寿命,但他失去了观察这片土地的兴趣。
酒肆一楼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顾长安收回思绪,看向楼下。
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商人走进了酒肆。
这些商人身材高大,穿着厚重的兽皮大衣。
他们的五官与中原人完全不同。
他们的眼窝深陷,鼻梁高挺。
这是从极西之地穿过大漠来到黄沙城的胡商。
黄沙城是大平王朝最西边的城池。
出了黄沙城,向西走,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和戈壁。
胡商们带着香料、琉璃和宝石,穿过沙漠,来到这里换取中原的丝绸和茶叶。
几名胡商走到一楼的大桌旁坐下。
酒肆的伙计端上酒肉。
胡商们用生硬的中原话大声交谈。
“这次穿越大漠,风沙太大,死了一半的骆驼。回到西边,一定要把丝绸的价格提高三成。”
一名留着浓密胡须的胡商说道。
“只要能活着穿过大漠,把丝绸带回我们的国家,国王会赐予我们大量的金币。”
另一名胡商大口吃着羊肉。
顾长安坐在二楼。
他的听力极好,一楼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看着那些胡商的面容。
这些胡商来自沙漠中的绿洲国家。
他们的长相虽然有异于中原人,但他们并不是顾长安想看到的那种人。
顾长安回想起了自己漫长记忆中最深处的画面。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生活在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
那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种。
有黄皮肤黑头发的人,也有白皮肤,红头发,蓝眼睛的人。
他在这片东方大陆生活了近千年,他见过的所有人,无论是大景、大魏、大齐还是大平的百姓。
无论是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还是西域三十六国的居民,都没有那种极其纯粹的白皮肤和红头发。
这个世界的西方,在大漠的尽头,在更遥远的地方,到底存在着什么?
那里是否有一片和中原完全不同的大陆?
那里是否也有一群白皮红毛的鬼佬?
那里的国家是如何运转的?
那里的权力游戏是否和中原一样无聊?
一个念头在顾长安的脑海中清晰地成型。
他想去西方。
他想离开这片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出结局的东方土地。
他要穿过大漠,去探索这个世界未知的区域。
他拥有无尽的寿命,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顾长安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将杯子里的黄酒倒满,一口喝干。
走下木楼梯,来到一楼的大堂。
他走到那几名胡商的桌旁,停下脚步。
胡商们停止了交谈,警惕地看着这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年轻人。
“你们的商队,何时返回西域?”
顾长安开口询问。语气平淡直接。
留着浓密胡须的胡商首领上下打量了顾长安一番。
“五天后。”
胡商首领回答,“我们要在黄沙城补充清水和干粮。五天后出发。阁下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加入你们的商队,跟随你们向西走。”顾长安说出目的。
胡商首领皱起眉头,连连摇头。
“不行。”胡商首领拒绝得很干脆。
“向西走要穿过死亡之海。大漠里有马贼,有沙暴。极度缺水。我们胡商从小在沙漠边缘长大,每次穿越依然要死很多人。你一个中原的瘦弱书生,走不到一半就会变成沙漠里的干尸。”
顾长安没有多费口舌。
他伸手入怀,掏出两锭金元宝。
每锭重达五十两。
金灿灿的光芒在略显昏暗的酒肆内十分耀眼。
顾长安将两锭金元宝放在胡商首领面前的桌子上。
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这是定金。”
顾长安看着胡商首领。
“我会自己准备骆驼、清水和食物。我不需要你们提供任何物资。我只需要跟着你们认路。到了大漠尽头,我再给你们两百两黄金。”
酒肆内的客人们看到桌上的黄金,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在边关小城,一百两黄金是一笔巨款。
胡商首领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看着桌上的金元宝,喉结滚动了一下。
商人的贪婪战胜了对陌生人的警惕。
胡商首领伸出粗糙的大手,将两锭金元宝迅速抓入怀中。
“成交。”
胡商首领换上了一副热情的面孔。
“阁下真是大方。五天后清晨,商队在黄沙城西门外集合。阁下带好自己的骆驼和水袋。只要你跟得上,我们绝不阻拦。”
顾长安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酒肆。
黄沙城的街道上,寒风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