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拂着青年的衣摆和黑发。
他的容颜,犹如羊脂玉般温润,剑眉星目。
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种跨越了百年沧桑的宁静。
岁月,这把杀猪刀,在这个人的身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效力。
三十年过去了。
他依然是当年模样。
顾长安跨过门槛,走到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破木床前。
他看着床上那个已经老得不成人形的昔日大将。
那双向来冷漠的眼底,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涟漪。
“赵大将军。”
顾长安缓缓开口。
“你这院子里的番薯,种得可真差劲啊。”
听到这声久违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熟悉称呼。
听到这不合时宜,却又如同三十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的吐槽。
赵铁牛那双已经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猛地爆发出了一团不可思议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完美无瑕,不老不死的脸。
“你,你是顾……顾……先生……”
赵铁牛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他想要挣扎着起身,想要下跪,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只能用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顾长安洁白的衣袖。
那力道之大,仿佛抓住了他这辈子所有的信仰和委屈。
“老臣……没有说……”
赵铁牛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他仅存的视线。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执念,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一样,嘶哑地哭喊着:
“老臣把他们全杀了……老臣没让他们上岛……老臣……守住了……”
顾长安低着头,看着被弄脏的衣袖。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赵铁牛那骨瘦如柴的肩膀。
“老夫知道。”
顾长安看着赵铁牛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却带着无尽解脱的眼睛。
语气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温和。
“这大景的天下,配不上你的忠诚。”
赵铁牛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了十几年的老脸上,终于缓缓地扯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难看笑容。
“顾先生,你怎么……就不老呢……”
那只抓着顾长安衣袖的手,猛地一松,垂落在了破旧的床板上。
大景开国大将,镇国公赵铁牛。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东海渔村,安详地闭上了他那只独眼。
茅草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顾长安静静地站在床前,看着床上的老人。
他没有流泪,脸上也没有愤怒的表情。
百年的岁月让他见过了太多的生死。
顾长安弯下腰,伸出手,将赵铁牛的独眼合上。
随后转身走出茅草屋,在屋后的空地上找到一把生锈的铁锹。
他拿着铁锹,走到村外的一处高崖上。
崖下是海水,崖上长着几棵耐寒的松树。
顾长安挥动铁锹,开始挖坑。
泥土冻得很硬,但他力量很大,挖掘的速度不慢。
半个时辰后,他挖好了一个深坑。
他走回茅草屋,用一领破草席将赵铁牛的尸体裹住,抱到高崖上,放入坑中。
挥动铁锹,将泥土填回,堆起一个土包。
他在旁边找了一块木板,插在土包前。
木板上什么字也没有写。
赵铁牛隐姓埋名多年,一块无字木牌是他最好的归宿。
顾长安站在土包前,看了一会儿。
许久。
顾长安抬起头,看着西方那片被乌云笼罩的中原大地。
“李元兴,你的天下,好像时日无多了。”
他没有想过回邺京。
李元兴死了,李安基当了皇帝。
皇权交替,内阁废除,这些都是世间的常态。
赵铁牛死了,他在这个朝堂上的最后一个熟人也消失了。
他不需要去为谁报仇。
王朝自有兴衰,时间会埋葬所有的帝王。
顾长安转身,顺着山路走下高崖。
他来到海边的滩涂上,解开一艘停泊在岸边的小渔船。
他踏上渔船,解开缆绳,拿起木桨。
渔船离开海岸,向着无边无际的东海划去。
大景的朝堂恩怨,被他彻底抛在脑后。
他曾经为了找乐子,犯过一些错。
所以,他需要重新思考和审视一下,以后无尽的人生。
……
时光流转。
三十年过去了。
大景的皇位发生更迭。
李安基在位二十五年,因常年服用丹药,暴病而亡。
他的长子李承继位,改年号为“泰安”。
泰安五年。
大景的疆域依然辽阔,但内部的问题开始显现。
朝廷废除内阁后,权力集中于皇帝一身。
李承年轻,宠信宦官。
地方官员贪污受贿,兼并土地。
底层的百姓生活变得艰难。
旸州,临泽城。
临泽城地处水陆交汇之处,商业繁荣,人口众多。
城南的运河边,有一座两层高的木制茶楼,名叫“方知堂”。
方知堂的生意很好。
一楼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本地的闲人。
顾长安坐在一楼柜台后方的躺椅上。
三十年的时间过去,他依然是那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模样,只是稍微改了一下样貌。
茶楼里的人都叫他“顾掌柜”。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这家茶楼十年前开张,掌柜的一直是这个人。
“顾掌柜,添水。”
一张靠窗的方桌旁,一个客人大声喊道。
“来了。”
顾长安站起身,提起柜台上的大铜壶,走到那张桌旁,将客人的茶碗倒满。
他走回柜台,重新躺下。
他喜欢这种生活。
每天看着不同的人,听着不同的谈话。
不需要思考国家大事,不需要算计人心。
茶楼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面容清瘦,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
他走到柜台前。
“顾掌柜,一壶高沫。”
年轻人开口,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顾长安收起铜钱。
从身后的木罐里抓了一把最便宜的茶叶碎末,放入一个粗瓷茶壶中,冲入开水。
他将茶壶和一个茶碗放在托盘上,推给年轻人。
“徐文,这次乡试的结果如何?”
顾长安问。
徐文端起托盘,叹了一口气。
“落榜了。”
徐文回答。
“文章写得再好也没有用。主考官只看考生送的银子多少。城东的王家公子,连一篇完整的文章都写不出来,却高中了第三名。我们这些穷书生,根本没有出路。”
顾长安轻轻摇动蒲扇。
“既然知道没有出路,为什么还要去考?”
顾长安问。
“不考科举,如何入朝为官?不入朝为官,如何改变这天下?”
徐文端着托盘,走到一个角落的空桌旁坐下。
顾长安拿着羽扇,走到徐文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你想改变天下?”
顾长安看着徐文。
“天下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