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回答,司渺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谓的无上佛法、慈悲度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天道仁慈,纯粹是“叶辰专属”的双标特权。
只要站在天命之子那边,屠城灭国都能洗成无量功德,换作旁人,就是永坠阿鼻的重罪。
台上这位慈悲度人的佛门圣女,行事作风与白狄玉那帮人同出一辙,说白了,皆为给叶辰毫无底线兜底的特权发放者。
他们把持着解释规则的话语权,用这套冠冕堂皇的理论包装私心。
顺他们者,是受佛光庇护的善人。
逆他们者,便是永坠阿鼻的恶煞。
理清这层逻辑,司渺彻底看透了这座大雄宝殿上空飘荡的祥云。
全是假的。
司渺收拢眼底的嘲弄,双臂交叠,端端正正行了个道家揖礼。
“既然圣女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胆子小,生怕哪天走在路上,被这些个替天行道的英雄豪杰顺手收割了性命。有了您这句绝不包庇的铁律,我心头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梵耶踩在虚空中,静静看着眼前这灰衣女修。
“既已解惑,现在可以说了。”梵耶音调极稳,带着不沾染人间烟火的高高在上,“身处这无边业海,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司渺抬起头,直视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眸。
“我的执念,其实很简单。”司渺语速放慢,字字咬得极其清晰,“我要世间所有为恶作乱之人,亲口咽下自己酿的苦果。我要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德不配位浑水摸鱼的宵小,统统被天道和世人褫夺伪装,押上高台,当众审判。”
这话本是司渺拿来暗讽梵耶日后给叶辰后宫洗白的那段烂事。
可话音刚落,光罩内的气氛陡然变了。
梵耶那张千万年端着的、古井无波的悲悯面庞,竟在这一瞬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周遭流转的金色梵光骤然凝滞。
一股极度阴冷、森寒的气息从梵耶身上倾泻而出,带着实质性的杀意,直逼司渺面门。
司渺心头一跳。
她不过是结合书中剧情随口内涵两句,这圣女怎么活像被人当面刨了祖坟?
难不成自己这通胡言乱语,瞎猫碰上死耗子,无意中踩到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女不能见光的哪条尾巴?
“德不配位?”梵耶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原本空灵的嗓音竟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
两人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死死对视。
司渺毫无退让之意。
她站得笔直,宽大的道袍下摆在凝滞的空气中纹丝不动,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此刻彻底睁开,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金光,硬生生顶住了化神乃至炼虚境带来的神魂压迫。
足足过了十息。
那股森寒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快得根本抓不住痕迹。
梵耶再度垂下眼帘,双手合十。那张脸又变回了悲悯世人的无暇模样。
“痴儿,执念太深,反受其累。”梵耶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神明姿态,语调重回空灵,“本座虽不能让你一步登天,立地飞升。但你既然站在这里,便是有缘。今日便赐你一场造化,洗涤你的凡尘浊根,助你顿悟。”
话落,梵耶修长的玉指探出,指尖一点璀璨至极的金色莲花凭空凝聚,直逼司渺眉心。
金莲入体的刹那。
一股排山倒海的庞大灵力顺着眉心直冲识海。
换作寻常金丹或是元婴修士,被这等精纯且极具冲击力的能量灌顶,当场就会陷入大脑空白的浑噩状态,只能任由摆布。
但司渺没有。
她清醒得很,并且在这股磅礴的灵力洪流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条极其细微、隐蔽的异样波动。
那是一枚用精纯精神力凝结而成的特殊烙印。
正顺着灵力经脉,悄无声息地向她的识海核心钻去。
只要种下这个烙印,往后她不论获得多大的机缘,产生多少情绪波动,都会有一部分转化为信仰之力,源源不断输送给金莲的主人。
司渺不动声色,甚至没去调用任何防御法门。
她体内那犹如无底洞般的混沌灵根轻轻一转。
几丝企图扎根的烙印,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当场被搅碎成了基础能量,化作她晋升小境界的底肥。
烙印一碎,剩下的就是极其纯净、不需要提纯就能直接吸收的佛门灵力。
司渺运转功法,丹田内的漩涡疯狂转动。
那股从金莲中释放出来的庞大能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干、吞噬。
连带着周遭光罩上用来维持幻象的金芒,都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外界。
广场上数十万信徒仰着脖子,看着半空中那个被金莲包裹的巨大光球。
只见光球表面金光剧烈闪烁,一会儿亮得刺眼,一会儿又黯淡下去。
里头的人影模糊不清。
“这是怎么了?以往圣女点化,不过眨眼功夫便好。这次怎么动静如此大?”
“你懂什么!此等天地异象,必定是那灰衣女修福源深厚,圣女在传授无上大法呢!”
议论声中,就连无道宗的几个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公输铁拽了拽闻人归的袖子,压着嗓子嘀咕:“老闻,司长老在里头搞什么名堂?那佛光看着怎么越来越稀薄了,活像被狗舔了一样。”
李长寿蹲在地上拍着大腿,满脸痛心疾首:“造孽啊!那可是上好的灵气池子,怎么就让她抢了!”
沈渊按住背后的巨阙剑,身体肌肉绷紧,随时准备上去捞人。
光罩内。
梵耶那张恒古不变的脸,终于有了起伏。
她输送过去的金莲,不仅没能成功种下烙印,甚至连同那庞大的赐福灵力一起,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这个骨龄不过三百岁的灰衣女修,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梵耶眼底划过一抹冷厉,双手在胸前快速结成一个繁复的印契,准备加大输出。
就在她的手印即将成型之际。
前一秒还安如泰山的司渺,突然像触了电般浑身一震,紧接着一掌击碎金莲光罩,直挺挺地从半空摔落,稳稳当当落在高台的白玉石阶上。
“啊——!”
一声极具穿透力、饱含热泪的呼喊,硬生生传遍整个大雄宝殿广场。
只见司渺双膝跪地,双手夸张地向天张开,脸上满是极度亢奋的狂热。
“佛祖显灵!圣女大恩啊!”
司渺喊得声嘶力竭,眼眶挤出两滴硬憋出来的热泪,“在下悟了!在下彻底悟了!这无边佛法如同醍醐灌顶,不仅洗净了我的俗念,还让我多年未曾松动的瓶颈彻底贯通!”
为了配合这番演说,她直接将刚才吞噬而来的部分灵力外放。
顷刻间,司渺周身气海翻腾,一层极其耀眼夺目的金芒从她体表透出。
原本元婴后期的灵压,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架势节节攀升,直接模拟出了一副即将突破大境界的虚假繁荣。
司渺转过身,面向台下那数十万呆若木鸡的信徒,振臂高呼:“大家快看!这就是圣女的慈悲!我这满身铜臭的鄙夷之徒,不过受了圣女一指,如今已是灵台清明,修为暴涨。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立地成佛了!”
她回头,冲着高高在上的梵耶就是一个彩虹屁。
“从今往后,我定将圣女的教诲铭记于心,日日诵经,夜夜供奉,为佛门添砖加瓦!”
这一套连招打得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台下的信徒一看这灰衣女修当真得了天大的好处,修为更是当众拔高了一截。
这等活生生的“神迹”摆在面前,谁还去管过程有多久。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如同被点燃的滚油。
“圣女慈悲!佛法无边!”
“我等愿誓死追随圣女,聆听佛音!”
数十万人齐刷刷地跪倒磕头,呼喊声震动山谷。
连带着后头的李长寿、公输铁等人,为了不显得鹤立鸡群,也被迫跟着大部队一蹲到底,嘴里胡乱嚷嚷着什么慈悲为怀。
司渺顺着白玉台阶一路狂奔,麻溜地扎进人堆,一边跑一边有模有样地双手合十,扯着嗓门领喊:“我佛慈悲!太慈悲了!”
梵耶立于云端,结印的双手停在宽大的袖管中。
她凝视着那个混在人群里活蹦乱跳的灰衣女修,足足审视了数息。
最终只能衣袖一挥,化作漫天金芒,隐去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