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台下的无道宗众人给嚎醒了。
沈渊眼底那层迷蒙的金色薄膜被强制剥离,暗金色的瞳仁找回清明。
木逢春一个激灵醒了神,合十的双掌触电般分开,弯到一半的膝盖硬生生拔直。
无道宗一行人顺着声源寻去,望着台阶前张牙舞爪的司渺,几人整齐划一地偏过头,嘴角直抽。
这老六又开始作妖了。
高台之上。
梵耶那张不见纤尘、悲悯世人的脸庞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停顿。
她活了数千年,主导过无数场赐福大典,见惯了信徒们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的场面。
像这种把抢名额当成去菜市场抢大白菜、还明码标价问“走什么流程”的刺头,还真是头一遭遇见。
短暂的错愕转瞬即逝。
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恢复了神性光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司渺。
“善哉。”
空灵的嗓音飘落。
梵耶抬起修长的玉指,隔空轻轻点向司渺的眉心。
周遭灵气骤然翻涌。
一朵庞大无比的九瓣金莲虚影自司渺脚下破土而出,绽放出刺目的光晕,将两人一同托举至半空。
金色的花瓣向上合拢,形成一个完全封闭的半透明光罩。
外界那海啸般的呼喊声、数以十万计的灼热视线,在花瓣闭合的刹那,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光罩内部空间不大,只剩下一片纯粹的金黄与静谧。
梵耶赤足踩在虚空,衣摆无风自动,周身流转着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圣洁气息。
她微微垂眸,语气温和宽厚,带着安抚人心的奇异魔力:“众生皆苦,身处这无边业海,你有何所求?”
司渺将那副泼皮无赖的做派收敛了几分。
她搓了搓手,眼底适时地涌现出极度的狂热与贪婪,活像个几辈子没见过肉的饿狼。
“圣女,我求飞升!”司渺压低嗓音,活脱一个地下黑市倒卖残次品的票贩子,“外头都传只要被您点化,就能立地成仙、直通上界!我这卡在当前境界好些年了,您行行好,透个底。这飞升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上界真有遍地都是极品灵石的山头吗?我要是上去了,能在仙界分几亩地?”
她这一通市侩至极的连珠炮,直接把庄严的“论道”降级成了菜市场买卖。
梵耶的表情没有半点波动。
对长生贪得无厌的面孔,她见过太多。
“飞升乃天道大考,洗练凡躯,非一朝一夕之功。”梵耶音调平和,毫无意外,“你对上界痴迷至此,心中可是藏着放不下的执念?”
“执念?”司渺抠了抠下巴,“有啊!”
“说来听听。”梵耶好声好气地引导。
司渺没接这茬。
“我的执念倒不急着说。在此之前,我有一桩困惑,想请圣女用无上佛理,为我解惑。”
“请讲。”
司渺清了清嗓子,收起泼皮做派,压下眉眼。
“若有那么一个魔女,生性跋扈残暴。只因一己私欲,为了替别人解个围,便毫不犹豫地血祭了一座凡人城池。那城里十万老弱妇孺,连带刚出生的婴孩,全被她抽干精血,炼成了冲天的血煞法阵。城中尸骨无存,哀嚎声怨气冲天,连地皮都被染成了洗不掉的黑红色。”
她直视梵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这等视人命为草芥的恶徒,按佛门的规矩,是否该下阿鼻地狱,受万劫不复之苦?”
梵耶眉目低垂,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善恶终有报,因果不虚。”她单手立于胸前,“此等无端造下无边杀孽、涂炭生灵的恶徒,自然罪无可恕。其死后必将永坠阿鼻,受刀山火海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司渺听罢,不仅没露出解惑的释然,反而向前逼近半步。
原本揣在袖子里的双手抽出,垂在身侧。
“永世不得超生?”司渺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音调陡然拔高,语气变得极为犀利,“那圣女在何种情况下,会判此人无罪?甚至将其屠城的杀戮,说成一场替天行道的功德,当众赐福于她?”
梵耶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千万年不曾有过大情绪波动的面庞上,出现了一瞬极度真切的沉默。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灰衣女修,这种僭越且毫无逻辑的质问,本不该出自香客之口。
司渺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问这个问题绝非她闲得发慌来找茬。
只是,她对这个问题期待已久。
在原书烂俗的剧情线里,男主叶辰的后宫团中,偏偏就养着这么一位出身魔渊的刁蛮公主。
那女人前期仗着背景,干的全是司渺方才描绘的那些生抢豪夺、抽筋拔骨的脏活。
这魔族公主后来成了叶辰的红颜知己,跟着男主混。
过去那些沾满血的烂账,硬是被洗成了率真可爱。
直到某次危机,这公主为了帮叶辰脱困,行事走极端,直接引爆了一条地脉。
方圆百里的一座凡人城池被岩浆吞没,数十万人连求救都没喊出口就化作飞灰。
事后,公主被几十万冤魂反噬生了心魔。
叶辰心疼媳妇,设计让弗莲门欠自己一个人情。
他找上门,仗着这个人情,求梵耶出手净化业力。
当时的梵耶怎么办的?
这位圣女不仅平了公主的心魔,还当着天下正道代表的面洗地。
她搬出一套因果论,声称“此女虽行杀戮,但其初心乃是为了护佑天命之人。那十万凡人,能为天命铺路,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故而,她无罪,且有大功德。”
就因为魔族公主是男主叶辰的人,十万条凡人的命,就成了“几世修来的福分”。
这件事在原著里是叶辰“黑白通吃、连佛门都得给面子”的重要爽点。
但在作为读者的司渺看来,这就是一坨包着佛法外衣的狗屎。
所以今天,司渺把这坨狗屎原封不动地挖出来,糊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女脸上。
主语换了,剧本还在。她倒要看看,这位慈悲的圣女,法尺会偏向哪边。
梵耶打量着司渺,眼底的神性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荒唐。”梵耶微微摇头,语调转冷,带着几分神明训斥凡人的高高在上,“杀生即是造孽,何来无罪之说?又岂会成为功德?”
她直视司渺,断言道:“因果不虚。哪怕是为了救世,沾了无辜者的血,也必须承担相应的业报。任何情况,都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