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环抱双臂,视线在沈渊和木逢春身上来回转了两圈,颇感意外。
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虔诚了?
正当她盘算着要不要给这两人的后脑勺一人来一记狠的,人群前方传出极度不和谐的凄厉哭嚎。
没预兆间,一个衣衫褴褛、左臂齐根而断的底层修士,不知从哪个角落爬了出来。他拖着一条扭曲变形的废腿,在洁白无瑕的石阶上碾出一条长长的鲜红血路,一路哀嚎着朝高台方向蠕动。
“求佛祖主持公道!”那修士嗓音劈叉,字字泣血,“东城云鼎宗贪图我家产,夺我祖传灵矿,杀我妻儿老小,断我一臂!求圣女垂怜,降下神罚,严惩那帮畜生!”
惨绝人寰的控诉在原本只剩下诵经声的广场上回荡。几名高大魁梧的护寺武僧横眉竖目,提着沉甸甸的降魔杵大步上前,要将这冲撞大典的疯子强行拖走。
梵耶抬手制止。
她赤足走下两级台阶,雪白的衣摆在晨风中连半点褶皱都没有泛起。她非但没有震怒惩恶,反而弯下腰,将那只白皙的手掌,轻轻覆在修士满是血污和泥垢的头顶。
“痴儿。”空灵的嗓音透着居高临下的悲悯,“你今生遭此劫难,断臂被辱,家破人亡,皆因你前世造下无边杀孽。今日之苦,不是天道不公,而是佛祖赐予你的福报,为你消减前世的业障。”
那修士浑身打了个寒颤,茫然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圣女。
“放下屠刀,方能自在。”梵耶指尖溢出点点金芒,没入那人天灵盖,“你若甘愿舍弃仇恨,做百年苦修,用血汗为佛祖铸造金身。待业报结清,死后必定摆脱肉体凡胎,位列仙班,得成正果。”
寥寥数语,那断臂修士原本因愤怒充血的眼瞳,在这金芒的灌注下,仇恨烟消云散。
“原来是我前世罪孽深重……是我该受罚。”修士痛哭流涕,完全不顾伤口崩裂,疯狂把头磕在坚硬的石阶上,额头砸得皮开肉绽砰砰作响,“多谢圣女点化!感恩佛祖赐予我苦难!我这就去西山矿场当牛做马,死也不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朝着矿场的方向狂奔去。
周遭数十万人齐刷刷地双掌合十,高声咏唱:“圣女慈悲!佛法无边!”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在这狂热的气氛下,又有一名刀疤脸的壮汉跃出人群。这人手中还提着把染血的九环大刀,浑身煞气,分明是个背负数条命案、正在被仙盟通缉的邪修。
按照修仙界的规矩,这种杀人盈野的邪修直接就地正法都嫌脏了刀。梵耶却只是拨弄着手中念珠,悲悯叹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虽造下无边杀孽,但今日能在佛前忏悔,便已有了慧根。只需将你搜刮而来的全部家当献给寺中,再发下宏愿,终生在此地做扫地僧为寺内信徒诵经,佛祖自然会超度你身上的怨魂,赦免你一切罪责。”
那邪修喜极而泣,毫不犹豫地交出储物戒,当场剃发出家。台下的信徒感动得无以复加,盛赞佛门广大,连十恶不赦之徒都能包容。
紧接着,一位抱着死婴的妇人跌跌撞撞扑上前。婴儿早已浑身青紫,没了生息。妇人磕破了头:“求圣女大显神通,救我孩儿一命!他才足月啊!”
梵耶依旧温声细语,手指抚过婴儿脸颊:“生死有命,这孩子本是上界仙童,投生你腹中只为经历一月尘世苦。眼下他已功德圆满,早登极乐。你不仅不该哭,还应为此等造化欢呼。若你捐出家中存粮供奉香火,日后便有与他在极乐重逢的契机。”
妇人止住哭泣,抱着死婴破涕为笑,连连保证回去就变卖家产换香火钱。
四周数十万信徒见此情景,双手合十,齐声高呼:“圣女慈悲!佛祖慈悲!”
音浪直冲云霄,震得山间的云层都散开一个大洞。
梵耶垂下眼眸,视线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海,坦然接受着这份狂热。
她重新双手合十,空灵的声音在整座广场上空回荡,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吾今日破关而出,受佛祖宏愿感召,特在此地寻一有缘之人,当场点化。以此证明大道无私,纵是最低劣的泥垢,只要心诚,亦能得无上机缘。”
这句话一出,整座大雄宝殿广场彻底陷入无可救药的癫狂。
要知道,上一届赐福大典时,梵耶当众选中了一个年过半百、经脉尽毁的挑粪老汉。只是一指点化,那老汉当场生出天品灵根,一跃成了某个中型宗门的座上宾。这等一步登天、逆改命数的奇迹,谁人不眼红!
数十万人潮齐刷刷爆发出刺耳的嘶吼。无数双手臂高高举向天空,如同一片在狂风中疯狂摇摆的林海。
后排的人拼命往前拥挤,前排的人被推倒在地。大片人群发生了惨烈的踩踏。修为高些的修士仗着身强力壮,直接将挡在身前的老弱病残踢开;有些偏激的凡人,为了让圣女看到自己的虔诚,掏出短刀划破手腕。猩红的鲜血喷洒在白玉石板上,混杂着腥甜味,整个大雄宝殿广场成了修罗场。
司渺稳稳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道袍袖管里。前头拥挤过来的力道全被她用极其隐秘的灵力屏障弹开。
推搡之际,她余光一撇,瞥见了极度诡异的一幕。
右侧两步开外,一直贯彻“能苟则苟”人生信条、遇到麻烦跑得比狗还快的咸鱼宗主李长寿,也从那发白的破旧袍袖里伸出了右胳膊,高高地举向半空。
他那张常年写满算计和摆烂的脸庞上,正直勾勾地盯着天上的梵耶,脚跟还踮了起来,狂挥自己的右臂,生怕对方看不见自己这把老骨头。
“点化我!老朽要飞升!老朽与佛有大缘分!”
司渺脑壳突突直跳。
这老咸鱼到底是入戏太深,还是真被那漫天金光迷了心智?
一个背着天道反噬的漏勺,要是被当众点化,指不定搞出什么毁天灭地的大乱子!
没等她动手把这丢人现眼的家伙按下来,台上的梵耶已经动了。
她那双悲悯却毫无温度的眼眸,毫无障碍地穿透了数十万人的头顶,分毫不差锁定了李长寿的方位。
修长的玉指抬起,指引着漫天金光,定格在那件破旧的灰衣上。
“角落里那位灰衣道友。”梵耶唇角展露神谕般的微笑,降下恩旨,“便是你,与佛有缘。上前受赐吧。”
周遭闹哄哄的人群在这一句话后,短暂的停滞。
成百上千道夹杂着嫉妒、艳羡、甚至怨毒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刷地一下全聚拢过来。
司渺根本没有半点迟疑。
在李长寿往前挪步前,她反手一把薅住李长寿高举的右臂。
借着腰马合一的寸劲,毫不客气地往下一薅,顺势抬脚踹在李长寿的膝盖窝上。
老道士被这股野蛮的巨力扯得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半个身子隐没在旁边几个五大三粗的香客背后。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发生何事的刹那。
趁着众人的视线还未能完全聚焦,司渺脚尖在青石板上重重点下。
旱地拔葱。
道袍下摆翻飞。
她以一种极其丝滑且跋扈的姿态,从拥挤的人群上方掠过,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白玉通道的最前方。
距离梵耶只有不到十步之遥。
站定后,司渺半点没有擅闯法会的局促。
她把自己的右手举得比天还高,这做派活脱一个抢着回答问题的积极学童。
迎着梵耶错愕的目光和全场十多万人震惊的视线。
司渺呲起一口白牙,笑得阳光灿烂、真挚无比。
“多谢圣女垂青!”她嗓门洪亮,理直气壮地接下了这天大的恩赐,“我就说我昨晚梦见金莲盖顶,祥云绕梁,原来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她一边咋呼,一边大步流星往台阶上迈,完全无视周围杀人的目光,满脸都写着迫不及待。
“来吧圣女!是要送极品法宝还是灌顶传功?直接给还是走流程?我这人一点都不挑,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