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上半身前倾,单手支着下颌,手指在石桌上轻点。
“怎么个滑天下之大稽法?细说。”
剑灵的虚影悬停在半空。那张向来冷傲的脸上,此刻布满愠怒。
修长的手指狠狠戳在最上面那本厚重的典籍上,纸张在这股力道下深深凹陷,险些被戳个对穿。
“看看这篇狗屁不通的记载!”剑灵的声音里掺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字字掷地有声,“这上头白纸黑字写着,‘白狄一族,身怀高贵血脉,受上古天道眷顾之稀有瑞族’。荒谬至极!”
他烦躁地甩动那宽大的雪白水袖,绕着石桌大步踱了两圈。
“在吾活跃的那个年月,修仙界哪号人物不知白狄一族的底细?这帮东西生性极其贪婪,行事残暴且毫无灵智可言。平日里最喜干些趁火打劫的肮脏营生,遇到强者摇尾乞怜,遇到弱者敲骨吸髓。他们分明是被整个人族正统修士当成未开化蛮夷,四处驱逐的渣滓。如今竟被这后世的破书捧上了神坛,成了什么受天道眷顾的瑞族!”
司渺没有接话,耐心等剑灵发泄完那股属于上古遗老的怒火。
“那依你之见,这段过往的本来面目究竟是什么?”
剑灵停下脚步,双手背负在身后,下巴微扬,摆出严师讲道的架势。
“吾虽未曾亲历最古老的那个年代,但上古传承下来的只言片语,在吾辈剑修中早有定论。上古初期,白狄一族不过是些食不果腹的流寇,受了人族老祖炎羲的莫大恩惠才得以保全族群。谁曾想,后来尤萨族大举侵犯人族,这白狄一族转头就反咬一口,直接与尤萨族狼狈为奸,企图瓜分人族疆土。”
提到尤萨族,剑灵脸上的嫌恶更甚:“那尤萨族生得丑陋不堪,五大三粗,早年同样受过炎羲老祖的庇佑。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聚在一处,闹得生灵涂炭。好在炎羲老祖战力通天,统御人族正统修士,生生把这帮腌臜东西打得溃不成军,夹着尾巴逃了。”
司渺听完,食指摩挲着下巴。
“这故事听着耳熟。修仙界启蒙读物里有写,不过大家不都说这是夸大的神话传说吗?”
“谁人定性为神话?”剑灵反驳得极快,语调拔高,“在吾那一代人眼中,这就是铁打的真事,是先辈用血肉蹚出来的历史。街头巷尾说书人嘴里胡诌的段子,都比这书上写得靠谱百倍。”
司渺顺着话茬往下挖。
“那尤萨族和白狄族打输之后,去了哪里?”
“这吾如何知晓。”剑灵神色透出几分倦意,摆了摆手,“反正往后的万年岁月里,这两族的名号再未在世间露过面。也许是死绝了,也许是龟缩在哪个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
他指了指那几本被画满批注的厚重书本。
“吾标出的谬误实在太多,修改这些污言秽语极其耗费心神。余下的内容你自己翻看,无事莫要扰吾清修。”
言罢,白光收敛。
他化作一缕残影,径直钻回了那柄立在墙角的暗金色巨阙剑内。
院子里恢复安静。
司渺盯着桌面上那些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书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白狄族、尤萨族、炎羲老祖。
这些原本被当成上古传说的名词,在剑灵的口中成了曾经真切发生过的流血事件。
如果历史真的是由胜利者书写,那为何在一万年后的今天,明明是胜利方的人族,其史书却在为战败的侵略者歌功颂德?
还有,白狄玉和白狄一族又是什么关系。
那只被外界视若珍宝的上古瑞族,其真实身份居然是被上古人族驱逐的残暴蛮夷?
她随手翻开那五本典籍。
跳过那些被剑灵痛批的具体事件细节,将剩下的文字拆解、重组,去寻找更深层的逻辑线头。
值得注意的是,撇开具体事件的真伪,这些文字在叙事结构上存在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趋同性。
一部修仙界的演进史,本该是一部凡人修士逆天改命、与妖魔拼杀、与天地争夺生存资源的血泪史。
但这五本书中,人族先辈“自强不息、反抗压迫”的抗争脉络被完全抽离。
替代它的,是对某种特定“高贵血脉”的过度神化,以及对“天命注定”的无脑推崇。
每一次改变世界格局的惊天大战,其爆发的利益冲突、阶级压迫等根本原因全被抹除,仅用寥寥几句语焉不详的天道轮回、弱肉强食作为解释。
似乎,满纸都写着,强者剥削弱者是天理,血脉卑微者就该认命。
司渺合上最后一本典籍,指尖停留在封面上。
编撰者:观天阁,墨春秋。
观天阁是修仙界最为权威的修史机构,墨春秋更是天下读书人奉若神明的史官大儒。
假如笔杆子握在谁手里,谁就掌握了定义过去与未来的权力。
那么撒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篡改历史的人,又在掩盖什么?
正当这千头万绪在脑海中缠绕交织之际。
“当——”
一声极其悠长浑厚的钟鸣,自弗莲门主峰大殿的方向荡开。
第二声,第三声。
九九八十一口悬挂在各处山头的梵音古钟齐齐叩响。
音波交叠,化作实质的金色涟漪,在灰蓝色的云层中推挤、蔓延。
天光大作,普通的晨光被这股凭空出现的力量染成亮金色。
云层破开,千万朵金莲虚影飘然而下,落点精准地覆盖了整座山脉的每一个角落。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度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狂热的呼喊。
“梵耶圣女出关了!”
“赐福大典开始了!快去大雄宝殿广场!”
司渺收起那五本史书,全扫进储物袋里。
“都别窝着吸灵气了!去前殿看热闹!”
无道宗这群人行动极快。片刻功夫,五个人全换上了最素净、最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活像个正经的朝圣香客团队。
就连那个在石礅上死磕到底、因为得不到答案而眼窝深陷的陆无辙,见这帮人要出门,也咬着牙扶着墙根站起来。
这小子生怕这群土匪跑了带着天机枢人间蒸发,拖着两条刚接好、走起路来还打飘的腿,一瘸一拐地硬是跟了上来。
弗莲门大雄宝殿前方的广阔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数以百万计的信徒和各路散修,摩肩接踵,汇聚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灰色人潮。
天空中,那万亩金莲虚影越发凝实。
大雄宝殿广场,极其宽阔的白玉平台上,乌泱泱挤满了数以百万计的信徒和各地赶来的修士。
人挨着人,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上空的金莲虚影越发凝实,快要凝结成实质的金色雨滴。
伴随着钟声,震耳欲聋的梵音咏唱响彻云霄。
那声音并非由人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中凭空生成。
司渺双手抄在袖子里,混在人群边缘,仰头看着半空。
云层破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梵耶现身。
一袭不见纤尘的白衣,衣摆在风中不起半点褶皱。
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滴血,衬得整个人悲悯出尘,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容亵渎的神性光辉。
她没有动用任何飞行法器,赤足踩在虚空,步步生莲,从九天之上缓步走下。
底下的信徒彻底陷入癫狂。
狂热的呼喊声汇聚成海啸。
无数人痛哭流涕,不顾地面坚硬的白玉石板,疯狂地磕头跪拜。
额头砸在石板上的闷响连成一片。
哪怕鲜血长流,他们依旧不知疲倦。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梵耶的脸。在他们眼里,多看一眼都是对神明的极大亵渎。
无道宗一行人混在人堆边缘,为了不显得太突兀,也只得跟着蹲下身子。
司渺单手撑着下巴,半眯着眼,打量着天上的神女。
突然,身侧传来极其粗重的喘息声。
司渺偏过头。
站在右侧的沈渊,平时稳如磐石的身躯在此刻竟微微前倾,双目失去焦距,暗金色的眼底浮现出一层迷蒙的金色薄膜。
木逢春更是不堪,双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合十,膝盖一弯,已经跟着旁边的信徒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