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收起平时那种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慵懒做派。
她手指压在道袍下摆,暗自掐了个偏门的逆脉法诀。
一小股灵气逆行而上,直冲天池穴,精准刺激泪腺。
两秒钟不到。
眼眶泛红,水汽在眼底打转,要落不落。
“陆小师傅,实不相瞒。”司渺嗓音发颤,硬生生逼出几分凄凉底色,“我们并非什么散修。我们祖上,是东州曾名噪一时的‘机枢门’。”
陆无辙愣住。脑子里迅速搜寻这个名字,翻遍了天渊城的图册典籍,没找到匹配的信息。
“你没听过也正常。机枢门向来避世不出。”司渺一边瞎编,一边偷偷伸腿踩了公输铁一脚,示意她赶紧配合,“当年我们家族研制出了一张惊世骇俗的法器图纸,能让普通傀儡降低七成灵力损耗,却发挥出数倍战力。班奇那老狗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派人上门强抢。”
司渺吸了吸鼻子:“我们祖父不愿交出这等杀器。班奇便恼羞成怒,趁夜派出暗影卫刺客。三百二十一条人命,一夜之间全没了。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祖宅成了一片白地。”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顺势把公输铁推到前面。
“我这位姐姐,当年为了护着我们逃出来,被硬生生砍断了双手,连灵根都毁了一半。那班奇事后还伪造了一场意外火灾,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司渺咬着牙,恨意毫不掩饰,“这血海深仇,我们找了他整整一百年!”
公输铁被推得一个踉跄。
听着这瞎编乱造的戏码,她想说什么又不敢坏了计划。
为了憋住,她两排牙齿死死咬合,腮帮子鼓起,整张脸不受控制地扭曲成一团。
落在陆无辙眼里,这分明是痛失亲人、极度隐忍的悲恸表情。
陆无辙常年只与图纸打交道,人情世故就是一张白纸。
司渺这套连环组合拳砸下来,配合着公输铁那张变了形的脸,他本就遭受重创的理智彻底缴械投降。
“既然你们是为了复仇。”陆无辙捏紧了拳头,“那就等明晚大典,班奇现身,我们一起动手!我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可。”司渺拦住他,脸上的凄凉收敛,换成一副大义凛然。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潜伏至此,只为手刃仇人。可天渊城里百万百姓何辜?”司渺拔高音量,“若是让那引兽香发挥作用,全城百姓都要给那老狗的阴谋陪葬。我们机枢门虽只剩三人,也绝做不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这一番话直接站上了道德制高点。
陆无辙看着司渺,目光多了几分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有底线、有气节的修士。
相比之下,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却暗中算计百姓的城主、宗师,简直猪狗不如。
“你说得对。”陆无辙眼圈也红了,“不能连累无辜。但引兽香埋在地脉深处,现在去挖根本来不及,还会打草惊蛇。西城守卫大半被调走,光靠我们几个,防不住妖兽大军。”
司渺顺势叹了口气:“常规手段当然防不住。但天渊城不是有天机枢么?我听说那东西连接全城地脉阵纹。只要能提取出共鸣阵纹的频率,反向催动,就能在中途截断引兽香的扩散,甚至能让妖兽对那气味产生厌恶。这是破局的唯一方法。”
陆无辙迟疑了。
天机枢是城防核心,历代规矩极严。
除了城主和他这个首席大匠,外人靠近半步都是死罪。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守则。
“陆小师傅,难道数千生灵的命,还比不上那些死规矩?”司渺加了一把火,“你放心,我拿道心起誓,事成之后,我们绝不动天渊城一草一木。只要解决引兽香,剩下的我们自己去跟班奇算总账。”
在数千人命和“志同道合”的同道中人面前,陆无辙那点死脑筋终于转过弯了。
他伸手探入贴身里衣的暗袋,摸出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递给司渺。
“这是天机塔顶层的临时密钥。”陆无辙咬牙下定决心,“十二个时辰内有效。”
“好孩子。”司渺郑重其事地接过令牌,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渊城的未来,就在我们手里了。”
拿到通行密钥,司渺安排得井井有条。
“时间紧迫。离明晚千机节还有几个时辰,咱们得分头行动。老铁,你去西城大阵搞事。小雀雀,城主府和城防营交给你。”
两人有了任务,陆无辙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我能做什么?”
司渺上下打量这位曾经的劳模:“你是天渊城的防备处核心。刘镇岳要在阵法上动手脚,必定会派人来搞破坏。你要做的,就是顺水推舟。”
陆无辙不解。
“伪造防御失效的假象。”司渺敲击桌面,“刘镇岳想要大阵报废,你就把所有监控线路改掉,弄出一套虚假的防区阵列图。等他派来的眼线过来查探,看到大阵已经瘫软,自然会回去复命。你还要把东城往城主府方向的撤退通道彻底敞开,好让那些妖兽长驱直入。”
陆无辙点头记下,眼中煞气翻腾:“我去弄些报废的灵力枢纽换上,保证连最懂行的阵法师也瞧不出破绽。”
四人借着夜色,分头行动。
公输铁扛着万相匣,轻车熟路地摸到了西城门城墙根底下。
这里是防守最薄弱的区域,城卫军精锐全被刘镇岳借故调走,剩下的几个老弱病残早就缩在角楼里打瞌睡。
她一跃而上,攀住高耸的墙面,义肢弹出一排极细的探针,直接刺入护城大阵的外围阵纹节点中。
万相匣内,数十个精密齿轮自行运转。
公输铁没有彻底毁掉大阵,那是蠢办法。
她要干的,是把这座城防大阵的受力结构彻底改写。
“想把妖兽往内城平民区引?老娘今天让你尝尝什么叫自作自受。”公输铁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双手飞快操作。
原本均衡覆盖西城门的防御护罩,被她硬生生切开一条口子。
这条口子的能量流向,像一个倒扣的漏斗,末端直指内城城主府的方向。
妖兽一旦从西门涌入,顺着灵气浓度最高的路线,只会一股脑往城主府的大门里钻。
改完西城阵眼,她又马不停蹄地转道东城。
同一时间,城卫军大营。
南宫雀缩在伙房横梁上,下方的水槽里,伙夫们正打水准备明天的早膳。
她咬破指尖,滴入一个小竹筒中。
竹筒里爬出几十只近乎透明的蛊虫。
她将药不然的软骨粉洒在蛊虫身上。
这些虫子振动着薄翼,轻飘飘落入下方水槽内,入水即溶,连气味都没有留下。
这是一种极其阴损的“迟缓蛊”。
一旦入体,潜伏期毫无症状。只要接触到夜晚特有的冷空气和灵力激荡,毒性发作。
中蛊者全身骨骼酸软,连挪动半步都费劲。
下完药,南宫雀身轻如燕地翻出大营,直奔城主府后厨,如法炮制。
此时,距离千机节的烟火大典还有五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