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
天机塔底层控制中枢的工坊外,司渺、公输铁、南宫雀三人推门而入。
工坊内灯火通明。
工作台前,陆无辙挽着袖子,全神贯注处理一件破损的微型灵能中枢。
他没有抬头,把物件放下,转过身看清来人。
“两位是来催差事的?”陆无辙擦去手上的油污,“十日导游的约定我认。不过明晚是千机节大典,城防大阵有几个薄弱处还要重新校准。我没闲工夫陪你们瞎转悠,等后天大典结束再说。”
“谁稀罕你当导游。”公输铁跨前一步,直接一掌拍在案板上,“小子,收拾东西赶紧跑路吧,你守着这破铜烂铁当个宝,人家早就把你连皮带骨论斤卖了,你还在这替人家数钱!”
陆无辙拿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
公输铁没客气,直接把刘镇岳和班奇的交易全盘托出。
从引兽香到调开城防,从借刀杀人到夺取天机枢,再到让他陆无辙顶缸背罪,说得清清楚楚。
工坊里只剩下管道排气的声音。
陆无辙把抹布扔在桌面上,盯着公输铁:“大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们这帮外乡人,编造故事也不打打草稿。”
他眉头打成死结:“城主大人于我有养育之恩。天渊城更是我陆家世代守护之地。你们跑到这里来诋毁他,目的何在?”
“死脑筋!”公输铁气得机械手指咔吧作响,“他那是拿你当看门狗养着。等没用了,一脚踹去挡刀,你真以为那是恩情?”
“闭嘴。”陆无辙把齿轮拍在桌面上,语调转冷,“这里是防备处重地。未经通传私自闯入,还出言中伤城主。我念在赌局的份上放你们出去。现在,滚出去。”
公输铁上前一步,想要动手。
陆无辙动作极快,反手拍在工作台侧方一个不起眼的铜钮上。
墙壁四周的金属挂板翻转,十八具全副武装的战斗傀儡跳跃而下,将三人围在中间。
这些傀儡双眼闪烁红光,四肢关节由特殊的精钢打造,前臂探出锋利的灵力刃。
“既然你们没安好心,今天就把你们拿下交由城主府发落。”陆无辙十指张开,肉眼难辨的灵力细丝连接在每一具傀儡的中枢上。
司渺往后退了半步。
好言难劝该死鬼。
这小子的死脑筋简直无药可救。
讲道理讲不通,就得下猛药。
司渺让出主位,打了个哈欠:“小雀雀,交给你了。注意分寸,别弄死,这可是未来的劳动模范。”
南宫雀这几天装孙子憋了一肚子火,正好找个由头撒气。
她往前一跳,两条麻花辫甩动,发尾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无辙手指一拉,六具战狼傀儡前肢伏地,扑杀上来。
灵力刃割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南宫雀不躲不避,娃娃脸上绽放出一个甜美的笑。
“大哥哥,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哦。”
她十指结印,宽大的衣袖中飞出一团极其细密的绿色粉尘。
战狼傀儡冲进粉尘,速度未减分毫,兵刃直逼面门。
陆无辙还没来得及开口警告,只觉后颈传来轻微的刺痛。
那感觉比蚊虫叮咬还要轻微,全被机扩运转的声音掩盖了。
那团粉尘根本不是冲着傀儡去的,而是借着傀儡扑杀带起的风压,直扑陆无辙的面庞。
混杂着极品致幻蛊和药不然特制“痛觉放大粉”的粉末,顺着呼吸的毛孔和后颈的血管,直冲识海。
陆无辙拉扯灵力丝线的手停滞了。
战狼傀儡失去控制,在距离南宫雀鼻尖半寸的地方失去动力瘫倒在地,成了一堆死物。
南宫雀拍了拍手,走回司渺身后。
陆无辙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等他再次看清周围,他站在了天渊城的西城墙上。
夜风夹杂着浓郁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天空中万雷天女散花烟火正绚丽绽放,底下是欢呼雀跃的城中百姓。
地底传来沉闷的震动。
从十里坡方向,一股浓重的腥风刮来。
成千上万头高阶妖兽如同黑色潮水,漫过地平线,朝着西城门狂奔。
警钟长鸣。
陆无辙发现自己正在嘶吼,指挥城卫军开启防御大阵。
西城墙的大阵并没有升起完整的防护罩。
灵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几个核心阵眼爆出青烟,彻底报废。
妖兽的先头部队撞开了城门,防线崩塌,惨叫声取代了欢庆的烟火声。
陆无辙拔出长剑,带着剩下的兄弟堵在城门缺口。
一头六阶地行龙撞翻了街垒。
巨大的利爪拍落,三个城卫军被拍成肉泥。
温热的血溅在陆无辙脸上。
他拼尽全力操控傀儡阻挡,却被地行龙坚硬的尾巴扫中。
痛觉放大粉的作用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被尾骨击中的肋骨断裂声、每一寸骨膜撕裂的痛楚,被放大了一百倍传递进大脑。
他摔倒在泥水里,双腿被另一头妖兽的獠牙咬住。
利齿刺穿皮肉磨断腿骨。那种活生生被咀嚼的触感,让陆无辙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被妖兽扯离身体。疼得连呼吸的本能都丧失了,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
视线模糊中,他抬头看向内城那座高塔。
刘镇岳背负双手,静静俯瞰着下方的地狱。
没有发兵救援,没有启动内城的大阵。
刘镇岳的脸在火光照耀下,挂着满意的笑。
画面一转,天渊城满目疮痍。
陆无辙躺在担架上。
双腿齐根断裂,金丹破碎。
刘镇岳站在他面前宣读罪状。
罪名是:陆无辙玩忽职守,致使护城大阵失效,天机枢被盗。
每一条罪名都足以让他千刀万剐。
围观的幸存百姓向他扔石头和烂菜叶,咒骂他是个叛徒。
城卫军将他像扔垃圾一样丢出了城外十里坡。
丝雨连绵。
断腿处的伤口感染溃烂。
一群野狗闻着血腥味围了上来。
陆无辙在泥地里爬行,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最后被野狗分食干净。
他变成一道游魂飘回天渊城,飘进城主府那间奢华的内室。
刘镇岳正端着茶杯,对坐在主位的班奇阿谀奉承。
“天机枢已经拿到。那陆无辙死在外面,正好把所有脏水洗干净。班楼主高明,不费吹灰之力,除掉了旧派世家,还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班奇转动着手里的机关指环,轻描淡写地回答:“那小子不过是个看门狗。死了也就死了。”
真切的对话回荡在魂魄里。
陆无辙拼命扑上去想掐住刘镇岳的脖子,双手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现实的工坊内,时间仅仅过去半炷香。
陆无辙跪趴在地砖上。
他的身体缩成一团,四肢剧烈抽搐,汗水从额头滴落汇成水渍。
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根部,喉咙里发出破裂般的赫赫声。
他疼得双眼翻白吐出胆汁。幻境里的痛觉残留在现实的神经末梢。
司渺屈起指节敲敲桌面。
南宫雀摇了摇手里的小铃铛,幻境消退。
陆无辙艰难地张开眼睛,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充斥机油味的空气,伸手去摸自己的双腿。
腿还在,他还活着。
“做噩梦啦?这里面滋味如何?”南宫雀把玩着手里的银铃,笑得两腮酒窝浮现。
陆无辙眼眶猩红,死咬着后槽牙:“你们……给我下药,用幻境乱我心智!”
司渺收起看戏的姿态,将手里一直把玩的留影石抛了过去。
石头落在陆无辙面前的地砖上弹跳两下。
一阵光幕投射在半空。
画面里,刘镇岳弓着背对着班奇谄媚交谈。
“引兽香已经埋好……西城只留老弱病残……”
“那陆无辙自诩守护者必然死战不退……等城破人亡,天机枢失窃的罪名就扣在他头上。”
每一个字,每一幅画面,都跟幻境里的死局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陆无辙死死盯着画面。
手指抠进地砖的缝隙,指甲劈裂渗出鲜红的血。
他从小被教导忠诚,为了天渊城的运转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
结果换来的是一场量身定制的背叛和算计。
地行龙撕咬双腿的痛感再度袭来,刘镇岳城墙上的冷漠与眼前谄媚的嘴脸重合在一起。
荒谬得让人作呕。
“怎么会这样……”陆无辙嗓音沙哑,透着无穷的茫然。
他把脸埋在沾满油污的双手里,肩膀一耸一耸,信仰与三观彻底粉碎。
司渺站起身走到他身前。
“清醒了?”司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咱们不来,明晚这留影石里的话,就会在你的身上一比一还原。到时候你连哭的坟头都没有。”
公输铁走过来,用机械手指点了点陆无辙的肩膀:“小兔崽子,那老畜生图的是天机枢还有东州的权柄。你搭上自己的命去成全他们,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陆无辙抬起头,那双经历了生死的眼睛里,淬满了阴狠与煞气。
他撑着地站起身,身形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没有再发狂,也没有冲动地喊着要去城主府拼命。
理智在极度痛苦之后回笼。
他看向司渺,目光扫过这三个绝非善茬的女人。
一个满嘴歪理却运筹帷幄的领头人,一个铸器造诣碾压他的暴躁大婶,还有一个出手就是极品毒蛊的阴毒小丫头。
她们,绝不是普通的散修。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陆无辙直击要害,“大费周章给我下套,又潜入城主府拿留影石。”
“你们的目标不是我,是班奇,还是天机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