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了客栈,公输铁一屁股坐在长凳上。
她忍了一路,这时候憋不住了:“你到底怎么想的?那小子不仅手艺绝了,脑子也一等一的好。刚才那赌局赢都赢了,就该直接按着他的脑袋拜师。这白捡的劳动力,放跑了万一被别人挖走,老娘上哪再找个这么合拍的副手去?”
司渺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窗外,天机塔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半条街区。
“粗鄙。”司渺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你当这是抢灵兽呢?陆无辙这小子骨子里傲得很,你硬把他扛回宗门,他敢天天往你的打铁炉子里塞爆破雷管。技术人员,要的是心甘情愿发光发热。这十天导游差事就是个引子。等他见识到你的实力,赶他走他都会抱着无道宗的大门柱子哭。这就叫兵不血刃的顶级牛马驯化术。”
公输铁被这套理论噎住,仔细一琢磨,理是这么个理。
有能力吊着,不怕这小子不咬钩。
“先把招工的事放一放。”司渺拍去掌心碎屑,转入正题,“咱们来天渊城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班奇那老王八既然暗中疏通城主府的关节,那件镇城之宝天机枢,八成已经被他盯上了。”
司渺从怀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
这是她花一块灵石从茶水摊老板那套来的地图。
指尖点在草图最中心那个画着高塔标记的位置。
“天渊城主带人去渡口接见班奇,这两天内城防备必定空虚。班奇这种老狐狸,做局从来都是自导自演。想要名正言顺地把天机枢顺走,外头不生乱子怎么行?咱们得抢在前头,摸清城里城外的情况。”
公输铁低头看图,眉毛挤在一处:“有道理,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司渺没接茬。
她盯着桌角发了半天呆,右手把玩着一颗饱满的带壳花生。
手指一转,灵气暗自注入花生壳内。
咻——
破空声突起。
那颗花生以肉眼难辨的轨迹,径直砸向屋角那盆用来充门面的枯萎散尾葵。
“哎哟!”
空间泛起阵阵涟漪。
散尾葵后方那片不起眼的暗影里,连滚带爬地跌出一个活人。
南宫雀捂着泛红的额头,两眼瞪得滴溜圆。
她那两根及膝的麻花辫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原本精致水灵的娃娃脸沾满灰,身上全是被树枝划破的口子,活像个逃荒的要饭花子。
公输铁反应极快,右臂机扩爆响,五根指骨倒转,一门微型灵力炮直接怼在了南宫雀面门。
“行了老铁,收了神通吧。”司渺掸了掸衣角,“这可是咱们无道宗的编外丫鬟,自掏腰包赶来送温暖的。”
南宫雀推开指在鼻尖的炮管,满肚子委屈混着怒火全窜到了天灵盖。
“姓司的!你做事太绝了!”她磨着小虎牙,“在荒野外头,我好心跟在后面替你挡刀!万象楼那十几个金丹护卫,我连本命飞蛊都祭出来了!你连句辛苦都不说,拍拍屁股就走,还在地上画个王八背黑锅气我!你过河拆桥太过分了!”
面对这番血泪控诉,司渺不仅没反思,反而有点想笑。
“画技拙劣,让你受惊了。我本意是想画个玄武驮碑,寓意你忍辱负重,功德无量。”司渺胡扯连草稿都不打。
南宫雀气得直跳脚,两腮鼓得像个河豚。
司渺收了懒散做派,直起身子,两眼直勾勾盯着这只炸毛的小麻雀。
“不过吗,你当我是吃饱了撑的溜你玩?”司渺语气转冷,透着不近人情的严厉,“我是在教你什么叫规矩。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真当老娘是傻子?”
南宫雀呼吸顿挫,有几分心虚。
“小木那件事,在我这可没翻篇!”司渺一巴掌猛地拍在桌沿,“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护短。进了我的视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你仗着自己有一手阴毒的蛊术,行事百无禁忌,想杀谁就杀谁。长此以往,不用仇家找上门,你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
南宫雀咬着嘴唇,死鸭子嘴硬:“要你管!我蛊门只剩我一个,我怎么活轮不到外人说教。”
“就你这脑子,还复兴蛊门?”司渺冷笑,毫不留情地揭短。
“你娘死得早,只教你杀人自保,没教你分辨是非善恶。小姑娘家家天天阴恻恻地玩虫子,不走正道,行事全凭性子来。再这么胡作非为下去,以后指不定就成个精神小妹,哪天遇到个满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黄毛小子,被人家几句花言巧语一骗,上赶着给人家卖命,还要给人家数钱!”
“我坑你这几回,是在替你那早死的娘教你什么是江湖险恶,省得你以后长成个不辨是非的蠢货,惹出一堆烂摊子让你娘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这一通夹枪带棒的输出,直接把南宫雀砸懵了。
她自幼在毒物堆里摸爬滚打,亲人早逝,同门死绝。
周围的人不是怕她就是想杀她。
从来没人像这样,指着鼻子用如此粗鄙、甚至夹枪带棒的话骂她长歪了、骂她以后会被野男人骗。
话粗理糙,骂得极其难听,偏偏透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诡异护短感。
南宫雀嘴唇翕动,犟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她两只手死死绞着裙摆的布条,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圈红晕。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在意她会不会被骗,在意她长没长歪。
“我……我没想杀他,就是想试探一下他的底细而已。”她低声嘟囔,声若游丝。
司渺冷哼:“试探也不行。我的人,哪怕身上掉半根汗毛,我都得让肇事者全家穿丧服。懂吗?”
南宫雀彻底泄气了。
那满身锋利的毒刺,被司渺这几棒子打得缩回壳里。
“我知道错了。”南宫雀声音闷闷的,彻底服了软。
她从破损的袖口里摸出那个装寻踪蛊的竹筒,递到司渺面前,展示诚意。
“我跟着你,不是想害你们。”南宫雀摊开底牌,“我只是想复兴蛊门。我找遍了五洲,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中州。你修为高深,懂得又多,还是我娘的至交,你一定知道‘万蛊圣鼎’的下落对不对?”
她那双娃娃眼充满希冀。
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前辈,只要你告诉我万蛊圣鼎的下落,要杀要剐,甚至让我以后一辈子给你端茶倒水,我都认了!那是我蛊门的命根子,我不能看着它断在我的手里。”
司渺看着递过来的竹筒,脸上却依旧是一派高深莫测。
她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长长叹息出声。
“万蛊圣鼎啊……”
南宫雀眼睛骤然一亮,两步跨到桌前:“你知道在哪?!”
“唉。”司渺揉了揉太阳穴,做出一副极其苦恼的模样,“不是我不告诉你。岁月不饶人,我这年纪大了,记性实在太差。有些事啊,它就在嘴边,可就是想不起来。那圣鼎的位置,模模糊糊的,就差那么临门一脚的灵光。”
南宫雀急了:“那要怎样才能想起来?”
“这脑子受损,普通丹药治不了。”司渺煞有介事地分析,“得用些罕见的天材地宝补一补。我前几日听那小和尚说,这次中州宗门大比,拔得头筹的宗门,奖品里有一株三千年年份的‘凝神佛手莲’。那玩意儿可是重塑神魂、修补记忆的无上圣品。我要是能吃上一口,保准连上辈子欠谁三块灵石都能想起来,更别说一个圣鼎的下落了。”
公输铁在旁边喝茶看戏,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编。
接着编。
神特么脑子受损。
这三界上下,谁都没这老六精。
南宫雀却信以为真,她连蛊门的存亡都押在这上面了,根本没工夫去推敲其中的逻辑漏洞。
“宗门大比……”南宫雀喃喃自语。
参加大比是有门槛的。
散修没有资格,必须有正规宗门引荐,且骨龄在限制之内。
她这几年一直四处流浪,上哪去找个愿意收留蛊修的正经宗门?
南宫雀抬眼,视线落在司渺身上。
“前辈。”南宫雀咬着下唇,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我想加入无道宗,代表宗门出战!”
司渺连连摆手,一脸敬谢不敏:“别介。我们这破落宗门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你这性子太野,指不定哪天不痛快,往我们做饭的铁锅里丢两条百足虫,或者让李老头当场七窍流血。我们这帮老弱病残可不想不明不白送命。”
“我发天道大誓!”南宫雀生怕这根救命稻草溜了,竖起三根青葱般的手指,“只要我在无道宗待一天,绝不祸害同门!前辈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给灵兽铲屎我就去铲屎!如违此誓,万虫噬心而死!”
话说到这份上,这小魔女是真的豁出去了。
司渺右手极快地探入左边宽大的道袍袖口。
动作娴熟得像排练过一百次。
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羊皮卷轴和一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笔,被推到南宫雀眼皮底下。
南宫雀定睛扫过。
顶端五个大字加粗标红:《无道宗契约》。
下面附带的条款刺目惊心:
一、弟子自愿效劳,放弃一切法定双休及探亲假。
二、出外勤所获个人战利品,上交宗门公库七成。
三、服从司长老的一切调度,不得有异议。
四、严禁在宗门同门建筑内饲养有毒活体宠物。
南宫雀眼皮狂跳三下。
这哪里是招收名门正派的弟子,分明是在签卖身打黑工的绝命状!
“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若嫌苛刻就算了,大门在左边,慢走不送。”司渺作势要把羊皮卷轴收起,两根手指捏着边缘往回拽。
“我签!”南宫雀生怕到手的圣鼎线索飞了,一把按住卷轴,低头直接咬破大拇指。
毫无迟疑地在右下角印下一个红艳艳的血手印。
契约落成。
司渺卷起羊皮纸,塞回袖袋,脸上的刻薄一扫而空,笑得宛如一尊春风拂面的泥菩萨。
“好孩子,识大体。”司渺走过去,拉起南宫雀那只沾满泥土的手拍了拍,“进了这道门,以后天塌下来有宗门给你顶着。老铁,去楼下喊小二烧盆热水送上来。让小雀好好洗个澡洗个头换身干净衣裳。这两天养精蓄锐,夜里城主府那趟浑水,指望咱们这小毒刺客大展神威呢。”
公输铁抱着粗壮的双臂,冷哼一声下楼去了。
南宫雀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司渺去翻找伤药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那份被强行收编的不甘心,竟莫名被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填满了。
这世上,至少有人能理直气壮地骂她,并且愿意替她兜底了。
这么看,也不是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