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并未直接上前招揽,对付傲娇天才,硬请只会吃闭门羹。
为了知己知彼,钓鱼得打窝,摸清底细再下套的原则。
两人收敛声息,远远吊在青年身后。
天渊城的格局与别处不同,内城重兵把守,到处是高耸的灵能塔。
青年一路走街串巷,沿途遇到的不管是商贩还是城卫军,见了他都恭恭敬敬行礼,口称“陆小师傅”。
这青年不过金丹期圆满,在此地威望却出奇的高。
两人暗中观察小半天,终于弄清楚青年名为陆无辙。
最后司渺二人跟着他来到内城中枢,一座悬浮于半空的巨大玄铁堡垒,天机塔。
这里是天渊城的核心,控制着全城防御阵法与枢纽。
陆无辙走到塔下,向守卫出示玉牌,径直入内,捞起两把扳手,直接扎进那堆废铜烂铁里。
足足盯了两个时辰。
陆无辙没挪过窝。
“这小子真拼命。”公输铁看得发困。
“看见没,”司渺指着塔尖,“这小子不仅手艺好,还是个干实事的核心管理层。天机塔上下这么多阵盘,全指望他带人检修。这种劳模,天生就是牛马圣体。”
尾随观察又持续了整整一日。
她们发现,陆无辙的工作状态极其亢奋,不眠不休排查城墙法阵,连一颗螺丝钉的松紧都要亲自过问。
只要跟图纸沾边,这人精明得连苍蝇分几条腿都能数清。
可一离开工作台,这天才直接变成了废柴。
傍晚。
陆无辙终于从废品堆里抬起头,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走出防备处,在街角的包子铺停下。
“老板,来两个肉包。”
摊主递过油纸包。
陆无辙从怀里摸出一块中品灵石,扔在案板上,转身走人。
“陆大人!钱给多了!”摊主举着灵石追出两步。
陆无辙没回头。
他拆开油纸包,一口咬下去。
连着半块油纸一起嚼碎咽进肚子里。
公输铁指着陆无辙穿反的裤子,看傻了眼,“这天才是个傻子?脑子全长在手上了,这不就是个离了作坊连饭都不会吃的九级残废么。”
“别急。”司渺语气从容,“越是这种在生活里缺根弦的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越拔尖。这叫术业有专攻。”
“这怎么收徒?”公输铁压低嗓音,“你看出什么门道没?”
“好办。”司渺拍去手上的灰,“对付这种人,激将法最管用。只要在专业领域把他碾压,他比谁都听话。”
陆无辙一路没急着回家,反倒拐进坊市边缘的一处露天工棚。
工棚里堆满半成品的飞燕傀儡。
这是城卫军用来传讯的常规物件。
陆无辙坐在一堆零件中间,开始拆解检修,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该咱们上场了。”司渺拍拍衣服起褶,下巴微扬,“上,狠狠羞辱他。”
公输铁会意,大摇大摆走进工棚。
她站在陆无辙工作台前,看也不看主人,随手抄起一只拼了半边的飞燕傀儡。
“啧,垃圾。”
公输铁声音嫌弃。
陆无辙动作停滞,抬起头,视线扫过这眼熟的不速之客,最后落在她手里那只飞燕上。
公输铁两根金属手指捏着飞燕的腹部核心,满脸嫌弃地开始输出。
“这中枢齿轮打磨得差强人意,左边咬合度多出两厘,风灵力一旦灌注,飞不出十里地准得炸锅。”
公输铁信口雌黄,往歪了瞎指点,“这动力源就不该用云母石,要我说,拿火精铜替换,动力起码强三倍。刻这阵纹的师傅是拿脚画的?灵气回路在尾翼死循环,这鸟能飞?爬都费劲。”
陆无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平生最恨外行指手画脚,更恨别人侮辱他的造物。
“大婶,怎么又是你。”陆无辙站起身,“你手里的飞燕,核心齿轮是用天青陨铁拉丝倒模,公差卡在半厘之内。用火精铜做动力源?风助火势,一通灵气整只鸟烧成灰烬。”
他劈手夺过那只飞燕,像拍灰尘一样拍了拍外壳。
“连风灵力和火灵力相斥的常理都不懂。不懂别在这乱叫。”
公输铁哪受过这种气。
她曾是修仙界铸器头把交椅,如今被个毛头小子骂作大婶,还要轰她出去。
“小兔崽子,口齿挺伶俐。”公输铁冷笑出声,直接一脚踩在工作台上,“老娘打铁的时候,你爹还没断奶呢。就你这点三脚猫的榫卯活,在我眼里连个尿壶都不如。”
“大言不惭。”陆无辙脾气也上来了,“嘴上功夫谁都会,有本事手上见真章。”
这就是上钩了。
司渺背着手溜达进工棚。
她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摆出看热闹的架势。
“哟,这怎么还吵上了。”司渺装模作样地劝架,偏偏句句戳在陆无辙的肺管子上,“老铁你也是,跟个后生计较什么。人家陆小师傅好歹是天渊城第一傀儡师,虽然生活自理能力差了点,鞋穿反了都不知道,但起码这小鸟拼得还是挺好看的。好看就行了,你要求那么高干嘛,又不能指望他真造个能上天的。”
陆无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皮涨紫。
这不着四六的劝架,比直接骂他还难受。
什么叫拼得挺好看的?
这是机关,不是摆设!
“比就比。”陆无辙盯着公输铁,咬着牙根,“今天就用这工棚里的散件,拼微型战狼傀儡。谁用的时间短,灵活性高,谁赢。”
“光口头论输赢多没劲。”司渺适时下套,“怎么也得添点彩头。我们要输了,当众给你这工棚扫三个月地,外加登报道歉。”
“那你要是输了呢?”公输铁接茬。
陆无辙根本不信自己能在基础拼装上输给一个捡破烂的。
“随你们差遣。”陆无辙回答得干脆利落。
契约达成。
两人各占据一张工作台。
台面上堆满数百个指甲盖大小的黄铜零件。
“开始。”司渺一声令下。
陆无辙双手化作虚影。
他对这些零件的构造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看图纸。
骨架拼接、灵能回路铺设、齿轮咬合。
手法堪称艺术。
反观公输铁,这机械狂人连工具都不用。
那双改造过的金属手臂直接分裂出十根精细的探针,同时处理十个部位。
她没按部就班,而是采用多线程并行组装,那蛮横粗暴却又精准的打铁路数,展现出一种野性的美感。
陆无辙额头见汗。
行家一出手,他便明白这“大婶”绝非等闲之辈。
那对金属义肢的传动效率,超出他平生所见的一切理论。
这还不算完。
坐在两人中间的司渺,借着吃花生的动作,手指微动。
一缕极其隐蔽的混沌之气顺着地面爬上陆无辙的工作台,悄无声息地包裹住两枚核心传动轴。
只需将卡槽的尺寸微调半厘,就能毁了整套动力系统。
老千出得行云流水,无声无息。
香头燃尽三分之二。
公输铁重重拍下桌子:“成!”
一头栩栩如生的黄铜战狼落在桌面上,尾巴一甩,动作流畅得如同活物,发出低沉的金属蜂鸣。
陆无辙也刚好完成最后一块背甲的扣合。
“我也好了。”他喘着粗气,按动开关。
战狼刚迈出前腿,体内传出一声刺耳的卡顿摩擦音。
齿轮咬合失误,动力中枢当即抱死,整个傀儡在桌面上抽搐两下,冒出一股黑烟,彻底瘫痪。
陆无辙呆若木鸡。
他抓起瘫痪的战狼,飞速拆解检查。
当看到那两枚莫名其妙偏了半厘的传动轴时,这完美主义者的天塌了。
“尺寸怎么会不对……”他喃喃自语,“这批散件我全检过公差的……”
他输了。输在最基础的零件把控上。
工棚里静默出奇。
“承让了,陆小师傅。”公输铁双手叉腰,笑得极其嚣张,先前在巷子里受的气全讨了回来。
她往前跨出一步,就要开口。
“既然输了,那按照规矩……”公输铁那句“乖乖磕头拜师”还没喊出口。
司渺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人硬生生拖了回来。
“规矩就是愿赌服输。”司渺笑眯眯地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陆小师傅言而有信,我们自然也不能太过分,免得传出去说我们欺负后辈。”
公输铁急了,传音入密在司渺脑子里乱窜:“你拦我干嘛!流水线不要了?劳动力不要了?!”
司渺没理她,转头看着备受打击的陆无辙。
强行收徒,以这小子的傲气,就算勉强答应也定然出工不出力。
不如先让他在这呆几天,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实力,不怕他不死心塌地。
“这样吧。”司渺开出条件,“我们初来乍到,对天渊城不熟。这几日,你就委屈一下,给我们当几天导游。随叫随到,包打听包跑腿。几天后,咱们这笔账一笔勾销。如何?”
陆无辙原本以为对方要提出什么羞辱人的苛刻要求。
没想到只是当个导游跑跑腿。
这种落差让他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这要求不高,甚至可以说是给他留足了面子。
可他心里那个槛过不去。
他一个傀儡师,去给两个散修当跑腿小厮?
陆无辙咬着牙,盯着公输铁那双鬼斧神工的金属手臂,半晌没挪开视线。
对于一个纯粹的技术宅来说,打败他的人,身上总有值得探究的技术壁垒。
“好。”陆无辙最终吐出一个字,“十日为限。这十日,随传随到。”
说罢,他掏出一枚传音玉符抛给司渺,转头把桌上那堆废弃零件一股脑扫进废料筐,头也不回地扎进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