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建筑群在身后渐行渐远。
司渺提着李长寿的后衣领,身形贴着后山的阴影处飞速穿梭。
“往哪跑呢!”李长寿两腿在半空一通乱蹬,“下山的路在东边!趁着这帮傻子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咱们脚底抹油才是正经。你往这林子里钻,莫非还有压箱底的宝贝没拿?”
司渺没搭理他。
脚下禹步连踏,灵巧地绕开两拨正往主峰赶去“救驾”的巡逻弟子。
“去个地方,拿点东西。”
半柱香后,两人停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石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一座灰扑扑的长方形殿宇静立在阴影里,牌匾被风蚀得厉害,上面的朱漆早就剥落了大半,依稀能辨认出“长明殿”三个字。
这是天衍宗专门供奉那些因公殉职却名望不显、或者断了传承的门人牌位的地方。
相比起主峰祖师祠堂的香火鼎盛,这儿活脱脱是个被遗忘的杂物间。
穷酸,破败,连夜间巡山的弟子都嫌晦气,向来绕道走。
李长寿探头往殿门里瞅了一眼。
“阴风阵阵的,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里头能有什么油水?难不成这破木头板子底下还藏着私房钱?”
“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人进去。”司渺理平被风吹乱的宽袍袖口,“有人来就弄出点动静。”
李长寿收起平时的没正经。
视线扫过那扇腐朽的木门,什么也没问,将手拢进袖管,背靠着门口那尊缺了一只耳朵的石狮子站定。
司渺独自上前,伸手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吱呀——”
牙酸的开门声在死寂的山坳里传得很远。
一股子混合着陈年霉味和劣质灯油燃尽后的焦苦味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晦暗。
数千盏长明灯依着阶梯状的木架层层叠叠。
越往上,牌位越少,灯火越明亮,那是稍有身份的阵亡长老。
越往下,牌位越密,长明灯却多半是黑的。
灯盏底座积攒着厚厚的陈年油泥。
司渺没往上看。
踩着有些发软的木地板,径直走向最底层、最靠里的犄角旮旯。
那片区域甚至连个像样的蒲团都没准备。
光秃秃的青石板上散落着几根烧剩下的断香。
两块黯淡无光的木牌挤在落满灰尘的墙缝里,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灰色絮状物,几根蛛丝从上方垂落,将它们与旁边的破灯台连在一起。
司渺拨开那些厚重得像棉絮一样的灰尘。
两块简陋的木牌露了出来。
“天衍宗第七代弟子司云天之位”。
“天衍宗第七代弟子姜梧之位”。
牌位前的长明灯早就熄了。
灯芯干巴巴地杵在那,灯台底部的灯油干结成了一层层丑陋的褐色褶皱,看起来像是不结痂的伤口。
司渺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木质表面。
视野在这一瞬,突兀地重叠了。
三百年前。
宗门大操大办了一场空前绝后的追悼法会。
扎着双丫髻的女童跪在崭新的蒲团上。
玄虚子当着全宗上下的面,神情悲悯地摸着她的头颅,眼含热泪地发誓,天衍宗就是这孩子的家,宗门将倾尽资源,保她一世平安。
那时她是宗门里受人尊重的忠烈之后。
随后数十年,她展露出极高的修行天赋,被破格提拔为最年轻的长老。
那是她人生中最风光的一段日子。
走到哪里,都是长辈的慈祥笑脸和同门的恭敬奉承。
这长明殿里,父母的牌位曾被供奉在最高、最显眼的位置,长明灯用的都是上等的鲛人脂,日夜不息。
后来。
元婴初期的瓶颈卡了她整整两百年。
天骄沦为笑柄。
恩情变成负担。
原本那些和蔼可亲的脸庞,逐渐换上了不耐烦与鄙夷。
资源供给被以各种名目削减,最终彻底断绝。
昔日挂在嘴边的“烈士遗孤”,变成了别人私下里嘲弄的“吃白饭的累赘”。
父母的牌位,也随着她地位的下降,被一次次往后挪。
从正堂移到偏殿,从高层降到底层,最后塞进了这见不得光的老鼠洞里。
原主是个死心眼。
她总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多做一点贡献,宗门就会想起她父母的恩情,就会恢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尊重。
于是,她放下了长老的架子,开始包揽各峰最苦最累的脏活。
她没日没夜地在丹房看火,被烟火差点熏坏了嗓子。
她在护山大阵的节点里钻来钻去,任由狂暴的灵气撕扯经脉。
她去御兽园铲那些臭气熏天的粪便,忍受其他弟子的指指点点。
有一回,管事弟子当着她的面,把一壶底带着杂质的废油随手泼进两盏灯里,一边翻白眼一边嘟囔。
“司长老,宗门现在物资紧缺。这种常年没人看的冷板凳,规矩上能给个亮光就是宗主的恩典了。您别成天往这跑,阵法峰那边还等着您去忙呢。”
原主低着头。
一言不发地从自己干瘪的储物袋里抠出两块碎灵石去换灯油,自己点灯。
她做了整整三百年的牛马。
她以为这种无底线的付出,能换来看守弟子给这两盏干涸的灯碗添一勺劣质的灯油。
最后只换来变本加厉的压榨,和理所当然的差遣。
就连叶辰那个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唯一弟子,在关键时刻把她推出去顶罪,踩着她的尸骨上位。
倾尽所有,最终惨死在山下破庙,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从斑驳的记忆中抽离,司渺垂下眼睫。
“你说你,图什么呢。”
司渺自言自语了一句,从袖子里扯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没有动用任何法术去清理,而是就这么半蹲着身子,一下一下,细致地擦拭着牌位。
雕花缝隙里的泥垢,底座上的油污,全被她一点点抠掉。
粗糙的木纹重新显露出原本的色泽。
“看清楚了吗。”
司渺把两块木牌平放在膝盖上,轻声开口。
空旷幽深的大殿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说话声。
“那些欺负过你们女儿、占尽便宜还要踩上一脚的长老们,正在前头为了几块灵石打得头破血流。”
“几千年的家底,被我带来的老头忽悠得渣都不剩。”
“往后的天衍宗,除了一屁股债,什么都没了。”
司渺单手一翻,从储物袋深处摸出一只极具分量的紫檀木匣。
内里铺着千金难求的软金蚕丝,这是前几日去天衍宗私库顺手拿出来的战利品。
她将司云天和姜梧的牌位并排安置在绵软的蚕丝上。
又把那两盏裂口的旧灯盏放进一旁的隔层。
“这地方太冷,风也大。你们留在这儿,除了被这帮唯利是图的畜生拿来当成绑架我的借口,没半点用处。”
盖上匣盖,落锁。
司渺站起身,把木匣抱在怀里,转身背对那满墙的冰冷神龛。
“走吧,带你们去个新地方。”
就在这几个字吐出唇齿的瞬间。
司渺感觉到身体深处,某种像是一直锁在骨缝里的铁链子,冷不丁地断了。
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
像是一直阴沉沉的天,云彩被大风一下子全刮跑了,太阳光毫无遮掩地砸在身上。
原本由于九重极境而始终带着的一丝沉重感,在这一刻变得圆润顺滑。
那是原主残留的执念。
在这一刻,在“带他们走”的决定下,彻底消散,彻底与这具身体合而为一。
司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殿外。
李长寿蹲在石阶上,正百无聊赖地用竹竿拨弄一只过路的千足虫。
听见木门开合的轴承摩擦声,老头把竹竿一扔,拍了拍手站直。
视线落在司渺抱着的那个紫檀木匣上。
只停留了一秒,便很懂规矩地移开了。
他在无道宗装聋作哑的本事向来是一绝。
但他能看出来,眼前这丫头进去前身上还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出来时,整个人却犹如刚用冰水洗过的剑骨,通透,利落。
李长寿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嘿嘿一笑。
“成了?”
“成了。”司渺语气平稳。
“去哪?”老头问。
“回家。”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视线,却都迈开了步子,大步踏出了天衍宗那座刻着“万古流芳”的巨大界碑。
脚下的石阶一路往下,延伸向被日光照亮的云海。
路很长。
但司渺觉得,每走一步,脚底下的路都在变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