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刚把事情敲定,一个鸡窝般的脑袋就插了进来。
“东西呢?我那墨金沙呢?还有老夫的紫金八卦炉!”药不然一边嚷嚷,一边把一双布满裂纹的枯手伸到司渺眼皮子底下晃悠。
他原本就邋遢,这半个月不见,瞧着更像是个在煤窑里摸爬滚打的老乞丐。
“司长老,你摸着良心算算,这半个月老夫是怎么过的?老夫那是徒手搓丹!你要是再不把炉子整出来,老夫搓得指纹都要磨平了!”
闻人归在旁边老脸一红。
这半个月,药不然确实是被当成全自动生产线在用,没日没夜地搁那儿手动搓丹,估计心里早憋着火呢。
司渺也没废话,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手指顺势点向后面正冷眼旁观的公输铁。
“老药,别急。这位是公输铁长老,你想要的丹炉,归她管。”司渺拍了拍那架巨大的机关鸟残骸,“老铁,给咱们这位快要罢工的丹师露一手。”
公输铁正拿着个扳手敲打着机关鸟的关节,闻言斜睨了药不然一眼。
她冷哼一声,左手的机关义肢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掌心一翻,一个沉甸甸的皮口袋被她精准地抛向空中。
皮口袋在半空炸开,无数闪烁着细碎黑芒的砂砾倾泻而下。
那些砂砾还没落地,就被公输铁腰间的万相匣里射出的几道银丝精准捕捉。
“墨金沙……”药不然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瞬间粘在那堆黑砂上,连呼吸都忘了。
公输铁那双充满金属质感的义肢在虚空中飞速交织,万相匣在一阵密集的机械齿轮转动声中解体、重组,最后变成了一个磨盘大小的锻造台。
紧接着,极其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主殿空地上那些堆积了几百年的废旧铁料、烂铜锅,甚至还有李长寿不知道从哪捡回来的几个生锈的秤砣,全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扯到了锻造台中心。
沙在某种磁场的牵引下,如游龙般钻进那些铁料的缝隙里。
不过几息之间,一座半人高、通体漆黑如墨、外壁隐隐流转着九转雷纹的炼丹炉,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地而起。
沉重的炉体落地。
闷响声回荡开来。
原本焦躁的药不然,眼睛在那丹炉上粘住后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伸出那双全是老茧的手,哆哆嗦嗦地摸着炉壁。
“九转雷纹……墨金渗骨……”药不然凑近炉口闻了闻,突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好炉子!真是个好炉子!比九大宗门那些劳什子鼎强到姥姥家去了!有这宝贝,老夫能把地下的火脉给它抽干喽!”
李长寿也凑上来,虽然不懂炼丹,但他懂钱。
他摸了摸那厚重的炉壁,回头看着司渺,压低声音问:“这宝贝,拉出去卖,能抵咱们多少债?”
闻人归一把拍掉李长寿的爪子,瞪眼道:“卖什么卖?这是生产工具!长点心吧!”
闻人归稳了稳神,转头看向司渺,还没忘了最紧要的生计问题,“司长老,炉子是有了,可咱们后山那几亩灵田……您走之前说要去南洲抓几头吃灵草拉灵肥的妖兽?”
司渺掏了掏耳朵。
在妖族那会儿,光顾着搞政治斗争和搬空人家宝库了,捕兽这种苦力活确实被她忘到了爪哇国。
“那什么,捕兽太危险,破坏自然生态平衡,不符合我这个环保使者的作风。”司渺干咳一声,把正躲在沈渊后头装鹌鹑的木逢春拎了出来。
“灵兽没抓着,但我给你们带了个更省钱、更高效的替代方案。”
司渺拍了拍木逢春的肩膀,“小木,给这几位没见过世面的前辈展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绿色无公害生态农业’。”
木逢春有些腼腆,背着包袱被推到最前面,脸红到了耳根子。
但他是个实在孩子,看了一眼旁边被机关鸟压成泥坑的灵田,又看了看闻人归眼里快要溢出来的焦虑,还是顺从地走到了田埂边。
“各位前辈,冒犯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缓慢结印。
一抹极淡、却生机勃勃的翠绿光晕从他脚底溢出,顺着干涸的泥土裂缝向四周飞速扩散。
不过数秒,原本寂静的无道宗后山突然躁动起来。
沙沙——
密集的摩擦声从山林深处传来。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群平日里根本见不着踪影的野猪成群结队地冲了出来。
它们动作整齐,到了田边竟然自动排成几队,用长牙和硬蹄在泥地里翻腾,比最精良的铁犁还要利索。
紧接着,天空中乌泱泱飞来一大片山鹊和百灵。
它们分工明确,有的俯冲下去衔走土里的害虫,有的飞到灌木丛里衔回枯枝败叶。
更离谱的是,一群野鹿则四处搜寻山中的腐叶烂果,堆积在特定位置,甚至很有纪律地就地排泄。
一时间,整个后山灵田热闹得像是个大型工地。
野兽们对木逢春表现出一种亲近的顺从,干活之余还不忘往他身上蹭一蹭,求个摸头。
场面一派祥和,甚至带了点童话感。
“这……这这……”李长寿看得手里的烧鸡都快掉了。
闻人归那张愁了半辈子的脸,此刻写满了怀疑人生。
他还是头一回见,野猪刨地能刨出剑阵般的章法。
李长寿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珠子一转,原本咸鱼的眼神爆发出一种极其缺德的精芒。
“司长老,这孩子真行啊!”李长寿拍着大腿,满脸兴奋,“既然这些畜生都听他的,能不能让它们干活的时候来咱们宗门,等到了饭点,再让它们回山里自己找食去?这样咱们连饲料费都免了。”
李长寿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盘算,“最好让它们以后把宗门那条上山的路也给舔干净,闻人师弟连扫帚都省了,多划算。”
这种标准的陈世美发言,让木逢春愣在了原地。
闻人归也听不下去了,虽然他也抠门,但李长寿这已经超越了抠门的范畴,属于丧心病狂。
他没好气地一扫帚挥过去,“李长寿,你这张脸还要不要了?这种丧良心的建议你是怎么说出口的?赶紧闭嘴!”
药不然对这些野猪犁地没啥兴趣,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丹药。
他两步跨到田里,急得直跳脚,“种田的事解决了,可老夫要的是现在就能下药的材!这灵田每次长出苗苗最后都得被糟蹋了,这一茬长出来得猴年马月?老夫先把自己炼成化石算了!”
木逢春局促地笑了笑,“不用等的。”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翠绿光华猛然爆发,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散发着生命源泉的绿太阳。
肉眼可见的。
刚刚被犁平的黑土里,那些原本干枯的根茎开始疯狂抽芽。
原本要几年才能成型的灵草,在几个呼吸间便长到了半尺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让人醉氧的草木香。
药不然这回彻底疯了。
他发出一声怪叫,一个虎扑冲上去死死抱住木逢春的大腿。
“好苗子!这是老夫的好苗子啊!”药不然胡子乱抖,从怀里疯狂往外掏皱巴巴的种子,“以后你就跟着老夫。老夫这儿有几百种失传的古方种子,你天天啥也别干,就给老夫蹲在丹炉旁边种地!”
闻人归见状也急了。
他看出了公输铁手艺的恐怖,赶紧拉住公输铁的机关手臂,指着宗门那些烂木头桌椅和漏水的房顶,“公输长老,您看咱们这宗门的破房子、漏水的房顶,还有我那用了几百年的破板凳,是不是该换换了?您这手艺,还得麻烦您受累修修……”
两个老头一个拽着木逢春,一个拉着公输铁,在大殿门口吵得不可开交。
原本冷清的无道宗,瞬间变得比菜市场还要喧嚣。
公输铁烦得想拿锤子砸人,木逢春则尴尬地站在原地,一脸的不知所措。
场面一度失控,李长寿试图劝架顺便偷吃烧鸡,沈渊和明见烛在一旁默默对视,满脸无奈。
“都给我闭嘴!”
司渺一声暴喝。
吵闹声戛然而止。
几个正拉扯的老头瞬间缩回了手,药不然也不疯了,有些畏缩地挠了挠后脑勺。
司渺看着这一院子的烂摊子,还有这帮明明身怀绝技却过得像难民营的同门,深深叹了口气。
这帮人,本事是有了,但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要是任由他们这么折腾下去,没等致富,无道宗就得先内耗散伙。
她把那枚刚到手的宗主令箭在手里掂了掂,表情严肃地指了指大殿里的长桌。
“既然大伙儿精力这么旺盛,那咱们就别废话了。宗主,老闻,新来的这两位,还有老药。全员到齐,现在开始——”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声音在主殿内回荡。
“无道宗第三届发展战略研讨会,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