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四对她这爱好不感冒。
有天晚上,他吃过饭出去溜达了一圈——这是他的老习惯,饭后在胡同里走走,看看街坊邻居,听听市井动静。回来时,看见桐桐还坐在灯下,捧着一本《知青回忆录》,眼圈红红的。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书。
“还看呢?”他翻了两页,都是熟悉的情节:知青点里勾心斗角,为了一个回城名额互相算计,恋人被迫分开,老教授在牛棚里挨打……
“一样的套路。”姜老四把书合上,放桌上,“苦大仇深,没点新意。”
桐桐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他:“你说,知青生活真那么苦吗?”
姜老四在她旁边坐下,拿起茶缸喝了口水。
“桐啊,你知道什么叫文艺创作不?”他说,“源于生活,高于生活。‘高于生活’是啥意思?就是夸张,就是集中矛盾,就是把十年的事挤到一年里写,把一百个人的苦安到一个人身上。”
桐桐抿着嘴,没说话。
姜老四看着她。灯光下,她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眼睛还亮,还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他忽然心里一动。
“哎,”他往前凑了凑,“我说,你自个儿写一本怎么样?”
桐桐愣了:“我写?”
“对啊。”姜老四说,“你文笔又不差。高中那会儿,作文老被当范文念,忘了?”
桐桐有点恍惚。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快二十年了吧。那会儿她爱写东西,日记、诗歌、散文,偷偷写了好几本。再后来,上大学,学的。工作,结婚,生孩子……文字,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我能写啥呀?”她声音有点虚。
“想写啥写啥。”姜老四说,“通俗文学,严肃文学,歌颂劳动人民,歌颂友情爱情……都行。只要你想,我给你出点子。”
桐桐的眼睛也亮了。
“那……我写爱情,行吗?”她试探着问。
姜老四想了想。八十年代初,爱情题材还是敏感。公开刊物上,谈情说爱的内容得藏着掖着,最好跟“革命理想”“建设祖国”挂钩。可也不是不能写,就看怎么写了。
“行是行,”他说,“就是得讲究方法。直接写‘我爱你你爱我’,估计够呛。得含蓄,得把爱情藏在别的东西里头。”
桐桐点头:“我也这么想。现在虽然私下里传看爱情小说,可正经刊物上还是少。”
姜老四琢磨起来。他在脑子里翻找前世看过的作品。八十年代,什么爱情小说最打动人?
忽然,一部电影跳进他脑子里。
《牧马人》。
对,就是这个。谢晋拍的,朱时茂和丛珊演的。电影他看过,原著小说也看过,是张贤亮的《灵与肉》。但电影改编得更温暖,更明亮,更符合这个时代需要的那种“向前看”的基调。那咱们就给他来个温暖明亮版本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姜老四坐直了,看着桐桐的眼睛。
桐桐也坐直了,双手放在膝上,像个听课的学生。
“就说,有个叫赵灵均的人。”姜老四慢慢说,“解放前,他是资本家的少爷。解放时,他爹跑到美国去了,把他一个人扔在大陆。”
桐桐认真听着。
“后来运动来了,因为他这出身,被发配到内蒙古的牧场,放养。”姜老四说,“成分不好,日子难。可那儿的牧民实诚,不欺负他,还照顾他。他就这么在牧场住了下来,一住好多年。”
窗外传来隐约的自行车铃声,谁家孩子在哭,大人呵斥的声音。夜渐渐深了。
“有一天,牧场里一个老牧民跑到他屋里,神神秘秘问:‘老赵,你要老婆不要?’”
桐桐“噗嗤”笑了。
姜老四也笑:“赵灵均以为他开玩笑,就随口说:‘要啊。’”
“结果那老牧民说:‘只要你开金口,我马上给你领来。’”
“还真领来了。一个从山东逃荒来的姑娘,叫王秀芝。瘦瘦小小的,背着个破包袱,眼神怯生生的。”
桐桐想象着那画面。草原无边,一个孤独的牧羊人,一个无家可归的姑娘。
“俩人就这么成了家。没办酒,没仪式,就把铺盖搬到一块儿,就算结婚了。”姜老四说,“秀芝能干,把那个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养鸡养鸭,缝补衣服。许灵均放羊回来,有热饭热菜,有干净衣裳。”
“日子穷,可俩人心里暖和。”
桐桐点头,眼睛亮亮的。
“后来,运动结束了。”姜老四继续说,“赵灵均平了反,不当牧羊人了,在牧场小学当老师。秀芝给他生了个儿子,叫楚楚。”
“再后来,他那个跑到美国的爹回来了,要带他去美国,继承家业,过好日子。”
桐桐屏住呼吸。
“赵灵均去了北京见他爹。”姜老四说,“住了高级宾馆,见了世面。可最后,他还是选择回到广阔的草原,回到秀芝和儿子身边。”
他说完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桌上的闹钟,秒针“咔嗒、咔嗒”走着。
桐桐半天没说话。她看着桌上的那本《知青回忆录》,又看看姜老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这故事好。”她轻声说,“不苦,不怨,有光亮。”
“对。”姜老四说,“咱们不刻意写黑暗,要心向光明。爱情不用直说,藏在日子里——她给他补衣裳,他教她认字;她等他放羊回家,他给她讲外面的故事。通篇不用一个‘爱’字,可处处都是爱。”
桐桐重重点头。
姜老四起身,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是分局用的稿纸,绿色格子,一张四百字。
“你第一次写,先写个中篇试试水。”他把纸推给桐桐,“等练熟了,再写长篇。”
“我怕……写不好。”她小声说。
“怕啥。”姜老四笑了,“你忘了?咱俩都吃过那开智丹的。”
桐桐一愣,随即也笑了。
是啊,那些丹药改善了他们的体质,也让他们思维更清晰,记忆力更好。以前是没往这方面想,现在想到了,那股被压抑多年的表达欲,忽然就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