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拐进94号大院门洞,车轱辘还没轧稳,姜老四和桐桐就愣那儿了。
好家伙,一院子的牛仔蓝。
院里那帮半大孩子,从十来岁到十六七,清一色牛仔外套配花衬衫,底下是或紧或松的牛仔裤。男孩女孩都这么穿,在院里跑来跑去。
连何雨水、于莉、宋岭这几个结了婚的媳妇也换了行头。雨水穿了件修身牛仔外套,底下配条微喇的牛仔裤,裤脚盖住半只黑皮鞋。于莉胆子大些,衬衫的花色更艳,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宋岭那身最紧绷,裹在身上,曲线毕露,她走路时步子都迈不开了。
大人们脚上清一色的大皮鞋,擦得锃亮。孩子们也是,不管大小,牛仔服牛仔裤,里头塞着各色花衬衫。
文心十六了,个头蹿得跟桐桐差不多高,穿了条阔腿牛仔裤,裤脚真跟小扫帚似的,走路时在地上轻轻扫着。梅俏,梅笑十三四岁,也一人一身,正手拉手在院里转圈,看裤腿甩开的弧度。
桐桐眼睛都看直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姜老四把自行车支好,苦笑着摇头。这阵仗,跟进了服装厂车间似的。
宋岭看见他们,拉着于莉,雨水走过来。她在两口子跟前转了个圈,牛仔布料摩擦出“沙沙”的轻响。
“四嫂,你看咋样?”宋岭扯了扯衣襟,表情有点别扭,“我穿着紧绷绷的,浑身不得劲。可二嫂说,这是今年最时兴的款,南方广州、上海那边都这么穿。”
桐桐这才回过神,上下打量她:“是……是挺精神的。就是……”她斟酌着用词,“是不是太显身材了?”
“谁说不是呢!”宋岭压低声音,“我刚才照镜子,自己都不好意思看。可二嫂说,这才叫时髦。”
何雨水在一旁笑:“你就知足吧,我这条裤子裤腿太肥,上个厕所都得提着,麻烦死了。”
姜老四插话:“都是二嫂从南方弄回来的?”
于丽笑着点头说,“这回进了不少货,咱们院里孩子们一人弄了一身。宋岭跟雨水也一人要了身。你们要喜欢,就上我们那屋挑去,多着呢,我打算直接批发出去了。”
桐桐赶紧摆手:“我可穿不出去。再说了,我们单位有规定,不能穿奇装异服上班。”
“在家穿怕啥?”宋岭拉她手,“又不出门。”
正说着,文心跑过来了。十六岁的大姑娘,个子高挑,眉眼有几分当初杨老师的风采。她穿了件水洗蓝的牛仔外套,里头是件鹅黄色碎花衬衫,底下配那条阔腿牛仔裤,裤腿随着跑动一晃一晃的。
她跑到姜老四跟前,搂住爸爸胳膊,冲桐桐做了个鬼脸。
桐桐皱眉:“你们就不怕冷?这天儿还没彻底暖和呢,就穿个单外套。”
文心松开姜老四,站直了,清清嗓子,忽然换了一副腔调——字正腔圆,抑扬顿挫,是广播里常见的播音腔:
“尊敬的梁桐同志,我们在工作和生活中,一定要注意言辞的准确性。”
桐桐一愣。
文心继续端着那副腔调,一脸认真:“根据一九八〇年《青年时尚指南》,花衬衫是今年上海青年文化宫主推的新风尚单品。阔腿裤,更是北京广播学院女学生的标配穿搭。这体现了专业从业者的审美前瞻性。”
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笑出来。
桐桐伸手点她额头:“你这丫头,整天学这个调调,魔怔了是吧?”
文心吐吐舌头,躲到宋岭身后。
宋岭搂着大侄女肩膀,嘻嘻笑:“咱们文心将来是要当播音员的,不得提前练练?穿时髦点咋了,播音员也得跟上时代嘛。”
姜老四笑着摇头,推着自行车往后院走。车把上挂着的布兜里,是中午在食堂打的剩菜——半饭盒白菜粉条,两个馒头。虽说现在日子好了,可节俭的习惯改不了。
路过中院时,看见几个半大男孩在玩弹珠。都穿着新牛仔服,蹲地上时,膝盖处很快蹭上一层灰。有几个小子输了弹珠,急得直接跪地上瞄,姜大妈在屋里窗户边看见,扯着嗓子骂:“刚换的新裤子!你作死啊!”
男孩们吐吐舌头,爬起来拍拍土,蓝色裤子上留下两个明显的灰印子。
姜老四摇摇头。
日子一天天过,开春了,院里那棵老槐树冒满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姜老四在分局的工作渐渐顺手。党政分工后,杨书记抓大方向,他抓具体业务,几个副局长各管一摊,效率确实上来了。就是会多——党委会、局务会、业务调度会,一周总得开那么两三回。好在不用像以前那样,大事小事都得他拍板。
桐桐也适应了工会的工作。
工会是真清闲。早上八点上班,泡杯茶,翻翻当天的报纸。看看头版有什么新精神,再看看副刊的文章。九点多,各科室的工会小组长会来串个门,说说职工的情况——谁家孩子要入学,谁家老人病了,谁夫妻闹矛盾。
桐桐拿个小本记下来。能解决的,比如发点困难补助、协调孩子入学,她就去找相关领导反映。解决不了的,比如夫妻吵架,她就得上门做工作,劝和。
大部分时间,她就在办公室里,跟几个工会的老大姐聊天。聊孩子,聊菜价,聊最近百货大楼来了什么新布料。
聊多了,也腻。
于是桐桐多了个爱好:看小说。
工会订了几种杂志,《人民文学》《收获》《当代》,每月按时送来。她一开始只是随手翻翻,后来就看进去了。特别是最近流行的一种小说,叫“伤痕文学”。
都是当年下乡插队的知青写的。回忆在北大荒、在云南兵团、在陕北农村的岁月。里头有爱情,有离别,有背叛,有绝望。文字里透着股压抑的苦味儿,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桐桐没下过乡。姜老四当初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在运动之前毕业,后分配进邮电局。对那些知青经历的苦难,她只能从文字里想象。
可越是想象,越着迷。
她一本接一本地看。《伤痕》《本次列车终点》……看完心里堵得慌,可下回杂志来了,又忍不住翻到小说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