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关上,又剩下姜老四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却没再看报表。手指又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把事情闹大,鱼死网破,听起来解气。可他知道,那是下下策,是没办法的办法。真走到那一步,不管最后赢没赢,姜老三在派出所的前程,辛柳在学校乃至以后的工作,肯定都会受影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划不来。
得有个更稳妥,更狠,能一劳永逸的法子。
他眯着眼,看着窗外邮电分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阳光有些刺眼。
你不就是仗着有点权力,喜欢徇私枉法吗?
行。
那我就给你来个“人赃并获”。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阴狠的计划,在他心里慢慢成形。他需要时间,需要更仔细地琢磨,需要一些“材料”,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但方向,有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心里翻腾的那些狠厉念头暂时压下去,重新拿起钢笔,看向桌上的报表。该做的工作还得做,不能乱。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姜老四骑上车往回走。心里装着事,蹬车都比平时慢了些。
快到94号院胡同口时,他看见自家门口站着几个人。是二哥姜老二,老五,还有辛柳。他们没进院,就站在门楼下的阴影里,低声说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
姜老四心里一沉,快蹬几步过去,下了车。
“怎么了?站这儿干嘛?”他问。
姜老二把他往边上拉了拉,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老四,不太对劲。今天白天,胡同里来了几个生面孔,小年轻,流里流气的,在咱们院门口晃荡了好几趟,还往院里探头探脑。”
辛柳脸色发白,接话道:“四哥……我、我下午在屋里憋得慌,想出来透口气,在门缝里看了一眼……那几个人里,有……有昨天打我的那个卷毛,还有那个眉毛上有痣的瘦高个。”
姜老五年轻,火气旺,咬着牙说:“四哥,他们就是那帮人!被三哥抓了又放出来的!这他妈是欺上门了!想来报复还是怎么着?”
姜老四没说话,目光扫过胡同口。夕阳把胡同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远处的墙角晃了一下,不见了。
他眼睛眯了起来,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冷意,又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比刚才在办公室里更甚。
好家伙。
真行啊。
打了人,走了后门被放了,不知收敛,不知悔改,竟然还敢找上门来晃悠?
这是觉得他们姜家好欺负?觉得有那个什么赵政委撑腰,就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他原来心里那个计划,还觉得是不是太狠了点,会不会牵连太广。现在看,自己那点多余的善心,简直可笑。
既然你们这么嚣张,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找死。
那就别怪我姜老四,不留余地了。
他转回头,对姜老二说:“二哥,这几天,约束好家里的孩子,还有女眷,没事尽量别出院子。要出门,至少两人一起,快去快回。特别是晚上,门闩插好。”
“我知道。”姜老二点头,又问,“老四,你打算……”
“这事,我来解决。”姜老四语气平静,可话里的意思,让姜老二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彻底解决。”
说完,他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姜老二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老五和辛柳挥挥手:“都进去吧,听老四的。”
回到自己屋,桐桐正在炉子边炒菜,锅里刺啦作响,可她的脸色和锅里的热气完全不搭,绷得有些紧。显然,她也知道派出所放人的事了,可能也看见了胡同里晃荡的人影。
看见姜老四进来,桐桐关了火,把菜盛出来,没像往常一样招呼他洗手吃饭,只是看着他。
姜老四放下包,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胳膊:“没事,别担心。我来处理。”
桐桐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嗯。先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闷。几个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不对劲,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大儿子扒着饭,偷偷看姜老四的脸色。
姜老四给每个孩子夹了菜,语气如常,但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这两天,放学就回家,别在街上玩儿。要是看见有不认识的人,特别是几个凑在一起的小年轻,在咱们胡同附近转悠,别搭理,赶紧回家,告诉大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乖乖点头。
“爸,是坏人吗?”小女儿仰起脸问。
姜老四摸摸她的头:“不怕。有爸在,有叔叔伯伯在,坏人不敢怎么样。你们自己小心点就行。”
吃完饭,桐桐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慢。姜老四洗了把脸,换了身深色的、不起眼的旧衣裳,对桐桐说:“我出去一趟,办点事。门关好,早点睡,不用等我。”
桐桐手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哎”了一声。她知道姜老四每次换上这身衣服,说“出去办事”,就意味着有重要且可能不太寻常的事情要去做。她从不细问,只会在家里把该做的做好,把门看好,把孩子照顾好。
“你……小心点。”她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知道。”姜老四应了一声,拉开房门,身影很快融入渐深的夜色里。。
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透出的昏黄光亮。初春的夜风,吹在身上,还有点刺骨的凉。
姜老四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走着,像是饭后散步。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他在胡同里转了一圈,又绕到相邻的胡同,走上大街,果然前面有几个明灭的烟火头,大摇大摆地走着。还有压低的、嬉笑的声音。
他脚步不停,装作路人一样快步走过。
路过那几个人的时候,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卷毛的轮廓,还有瘦高个的影子,他不会认错。正是白天在辛柳门口晃荡的那几个。
他们似乎很放松,完全没把白天的抓捕和释放当回事,正在那里吹牛。
“……娇娇姐说了,这次不算完。那女的敢还手,就得让她长长记性……”
“就是,还有她家,听说就一普通工人家庭?也敢跟咱娇娇姐叫板?”
“德子,你昨天摸那妞脸了?感觉咋样?”
“嘿嘿,滑溜!就是性子野,不过野点好,够劲儿!等娇娇姐出了气,咱再找机会……”
“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赵叔一个电话,人不就出来了?派出所屁都不敢放一个!以后在这片,咱还不是横着走?”
“那是,赵叔跟我爸可是老战友……”
压低的笑声,混合着烟味,飘散在夜风里。
姜老四路过几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插在裤兜里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他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点晃动的烟头,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胡同恢复了寂静。
只有远处那几声猥琐的低笑,还在夜风里,轻轻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