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姜老四躺下,闭上眼睛。但愿这事儿,到此为止。
全家人都这么盼着。
第二天一早,消息在院里传开,知道打人的被抓了,大家都觉得松了一口气。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只是出门前都嘱咐孩子,这两天尽量别乱跑。姜老三一大早就去了派出所,说要盯着案子办。
谁都觉得,这事差不多该翻篇了。
可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
上午大概十点多钟,姜老三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邮电分局的院子,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咣当一声把车踹在墙边,脸黑得像锅底,噔噔噔冲上二楼,一把推开姜老四办公室的门。
姜老四正在看这个月的报表,抬头看见他三哥这副模样,心里就“咯噔”一下。
“怎么了?”他放下笔。
姜老三反手关上门,胸口起伏,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是气狠了。“人……放了!”
“什么?”姜老四以为自己听错了,“谁放了?”
“还能有谁!昨晚上抓的那几个小王八蛋!”姜老三一拳砸在旁边的文件柜上,发出闷响,“全放了!我刚到所里,屁股还没坐热,我徒弟就跑来告诉我,早上天没亮,所长亲自签字,把人全放了!”
姜老四“霍”地站起来,脑子里“嗡”地一声:“凭什么?所长放的?他凭什么放人?案子结了?处理了?”
“结个屁!处理个鸟!”姜老三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怕外面听见,可怒火压不住,“所长也他妈没办法!分局的赵政委,姓赵的那个王八蛋,亲自打电话到所里,下的命令!让立刻放人!所长扛不住,只能放!”
“赵政委?”姜老四眯起眼,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分局的二把手,管思想政治工作的,权力不小。
“对!就是那个赵德昌!”姜老三喘着粗气,“我直接冲进所长办公室了,拍桌子问他!你猜所长怎么说?他一脸苦相,跟我说,‘老三,我知道辛柳是咱们所的烈士子女,我心里也憋屈!可赵政委亲自打电话,语气硬得很,我能怎么办?硬顶着不放?我这所长还想不想干了?’”
姜老三学着所长的腔调,又气又恨:“你说说,这他妈叫什么事!咱们按程序抓的人,证据确凿,他一个电话,说放就放?还有没有王法了!”
姜老四没接话,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嗒,嗒,嗒。声音不大,在突然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怒火是有的,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辛柳脸上的巴掌印,身上的淤青,还有那句猥琐的“小脸蛋真漂亮”……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翻腾。可光发火没用。对方能一个电话就让分局政委出面压下一个派出所的案子,这能量,不小。
“所长还说什么了?”姜老四问,声音有点沉。
姜老三一屁股坐在对面椅子上,抓起姜老四的茶杯,也不管是谁的,把里面半杯凉茶咕咚灌下去,才顺了口气:“所长说,这事……咱们还得自己想办法。看样子,那几个崽子的后台,硬得很。光凭咱们所,动不了人家。他夹在中间,也难做。”
自己想办法?
姜老四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那里有几道雨水渗过的旧痕。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只有姜老三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姜老四才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三哥,这事儿,肯定不能这么算了。”
姜老三抬起头,看着他。
“咱们姜家,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姜老四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人打了,白打?放了,就完了?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那你说咋办?政委发的话,所长都怂了!”姜老三闷声道。
姜老四坐直身体,往前倾了倾,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没什么目的,就是一种思考的习惯。“三哥,你回去。别声张,就像没事人一样。然后,把你手底下信得过、嘴巴严的兄弟,撒出去。不用干别的,就一件事——扫听这个赵政委,赵德昌。”
“扫听他?”姜老三一愣。
“对。”姜老四眼神锐利,“扫听他的事。工作上的,生活上的,大的小的,真的假的,哪怕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传言,只要是关于他赵德昌不干不净、不合规矩的事,都给我记下来。不用你去查实,就记下来,留心着。”
姜老三有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电话放人,插手具体案子,我就不信他屁股底下干干净净,一点把柄没有。”姜老四冷笑一声,“只要揪住他的小辫子,把他从位子上掀下去,或者让他自顾不暇,那后面指使他放人的人,自然就藏不住了。没了这层皮,我看那几个小崽子,还怎么横!”
姜老三抽着烟,烟雾缭绕里,他看着自己这个四弟。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稳稳当当一个人,真遇到事了,心里头的道道比谁都深,下手也够黑。“老四,这么干……能行吗?那可是分局政委,手眼通天的人物。万一打蛇不死……”
“所以才要暗着来,先摸清楚。”姜老四语气坚决,“实在不行……”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狠色,“那就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鱼死网破?”姜老三放下烟,“怎么个鱼死网破法?”
姜老四往后一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没什么温度:“三哥,虽说现在不兴前些年那一套了,可有些办法,该用的时候还能用。如果第一个法子不灵,咱们就让辛柳,举着她爹的烈士证,上市局告状!去信访办!去能管这事的地方!如果市局也管不了,或者和稀泥……”
他声音压低了些,却更重了:“那就写大字报。把前因后果,谁打的人,谁打的招呼,谁徇私枉法,一笔一笔,全写清楚。辛柳是烈士子女,她爹是因公牺牲的老警察!女儿被流氓欺负了,还没处说理了?我就不信,这四九城,真就没个讲理的地方了!把事闹大,越大越好,看看最后谁收不了场!”
姜老三听着,手指间的烟微微发抖。他不是怕,是激动。老四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本来就是,天子脚下,辛柳身份又特殊,凭啥受这窝囊气?真要逼急了,谁怕谁?
“对!他妈的,就这么干!”姜老三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实在不行,就把天捅个窟窿!看看最后谁受不了!”
兄弟俩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姜老三这才起身,戴上帽子:“我这就回去安排。你放心,扫听消息这事儿,我在行。”
“小心点,别让人察觉。”姜老四送他到门口。
“知道。”姜老三点点头,风风火火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