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国听得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这路子听起来……太可行了!东北那些山货,在他们当地,除了自己吃,根本卖不上价,或者就没地方卖。要是能运到京城……
但紧接着,他脸上兴奋的红光褪去,换上了迟疑和担忧:“四……四哥,这……这听着是挺好。可这算不算……投机倒把啊?现在虽说管得松了,可万一被抓到,货物没收是小事,要是把人抓进去……我这才刚回来,我爸他……”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他不能再给老父亲惹麻烦了。
姜老四理解他的顾虑,摆摆手:“你的担心没错。但事在人为,关键在于你怎么操作,把风险降到最低,甚至消除。”
他压低了些声音:“首先,你得有个名目。你父亲是分局领导,让他给你开一张介绍信,就说是‘为丰富本单位职工福利,协助采购东北地区农副土特产品’,盖上章。
有了这张纸,你从东北收购,到火车托运,就算有人查,也能说得过去,至少不是纯粹的私人倒卖。这叫‘公对公’协助,虽然是你个人在跑,但披了层皮,性质就不同了。就算有人较真,最多说你手续不全,批评教育,罚款了事,货物一般不会全没收。
而且,你往单位食堂送,他们也需要采购凭证,你这介绍信和可能的收据(可以让东北那边想办法开点),正好对上。”
杨志国眼神闪烁,显然心动了,但随即又黯下去:“我爸……他那脾气,您也知道。最讲原则,这种打擦边球,甚至有点弄虚作假的事,他肯定不同意,不会给我开这个口的。”
姜老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了然和某种魄力:“他不给你开,我给你开。”
杨志国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姜老四。
“我现在管着分局一片,开张介绍信,用个‘协助沟通物资,了解情况’之类的名义,还是能做到的。”姜老四语气平静,但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老弟,老一辈人,求稳,守规矩,这是他们的优点,也是他们的束缚。咱们年轻人,不,咱们现在这年纪,正是该敢想敢干的时候。时代在变,政策的口子一点点在开。有机会,有条件,为什么不用?只要咱们不偷不抢,不坑蒙拐骗,实实在在把东北的好东西运过来,满足城里人的需求,自己也能挣口饭吃,挣个前途,这有什么错?总比一家人挤在家里,靠着老爷子那点工资和积蓄坐吃山空强吧?”
杨志国愣愣地看着姜老四,胸膛起伏着。这番话,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他心里某个被冰冻了许久的地方。十年了,他习惯了低头,习惯了认命,习惯了“不行”、“不能”、“不可以”。突然有人跟他说“可以”、“试试”、“有机会”,还愿意为他担点风险……他鼻子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涩意憋回去。
他拿起酒瓶,手有点抖,给姜老四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倒上,然后双手举起杯,声音有些发哽:“四哥……我……我敬您!谢谢您……看得起我,给我指这条路!”
两人又干了一杯。这次,酒液滚烫地落入胃中,却仿佛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姜老四吃了几口菜,压了压酒劲,然后,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还有第二条路。这条更稳当,几乎没政策风险,就是更辛苦,完全靠你们自己下力气。但你刚才说,你媳妇秀芝做菜好吃,尤其是大锅菜,这就对了路子。”
杨志国放下杯子,聚精会神地听。
“这条路的点子,其实是从工厂食堂和职工吃饭难这点琢磨出来的。”姜老四缓缓说道,“你现在也看到了,城里人多,工厂食堂就那么大,饭菜就那几样,油水少,去晚了还吃不上。很多工人,特别是单身的,或者家里没条件开火的,吃饭是个问题。”
“你们可以就在家做。支个大锅,也不弄太复杂的,就做家常大锅菜。比如红烧肉炖土豆,白菜粉条汆白肉,土豆烧豆角,西红柿炒鸡蛋……挑几样下饭的,实在的。关键有两条:一是味道要好,你媳妇有这手艺;二是油水要足,肉片实诚点,别像有些食堂菜,光见油花不见肉。”
杨志国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点头。
“怎么做呢?在家里做好,然后用特制的大桶装。桶要带盖,保温。找点旧棉被,把桶包得严严实实。再置办个三轮车,最好是带棚子的,能遮风挡雨。每天中午、晚上,估摸着工厂快下班了,你就蹬着三轮,拉着几桶不同的菜,再拉上一大筐新蒸的白面馒头或者米饭,往工厂门口那人多的地方一停。”
姜老四说着,眼前仿佛已经有了画面。
“菜价,可以比工厂食堂稍微贵一点,毕竟你味道好,油水足。但也不能太贵,让工人觉得划算。一下班,工人们涌出来,闻着香味,看着实在的菜,掏钱买一份,用饭盒或者自带的碗一装,再拿两个馒头,蹲路边就能吃,或者拿回家。方便,实惠,好吃。只要你的菜做得好,不愁没人买。一开始可能少点,但只要口碑做起来,一传十,十传百,生意肯定差不了。这条街做熟了,还可以换别的厂子门口。你媳妇主内,负责做饭;你主外,负责蹬车卖货。孩子大了也能帮忙打个下手。一家人,全都能动起来。”
姜老四之所以想到这个,是隐约参照了后来那种“盒饭”模式,甚至是更原始的“流动餐车”。这时代,只要解决了基本的“允许”问题(现在街头小贩已半默许),味道和实惠就是王道。这生意几乎没门槛,就是辛苦钱,但稳稳当当,现金流快,能立刻解决一家人的吃饭问题。
他甚至想过让自己父亲退休后干这个,老爷子做大锅饭是一绝。但一来觉得父亲年纪大了,二来……他总觉得有更轻松的路子。不过,把这主意说给杨志国,正合适。他们肯吃苦,有体力,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能立刻上手、稳扎稳打的起点。
杨志国听完这第二条路,眼睛里的光芒,比听到第一条路时更加明亮、更加踏实!第一条路虽然可能赚得更多,但牵扯到跨省运输、找关系、开介绍信,总让他觉得有点悬,心里不落地。可这第二条路,卖饭!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出力气,就是把手艺变成吃食。这他懂,他媳妇擅长,他觉得……自己能行!这路子,就像在黑土地里刨食,一镐头下去,就知道有没有,心里踏实!
他激动地拿起酒瓶,发现酒快见底了,干脆把最后一点全倒进姜老四和自己的杯子里,然后双手捧杯,身子都挺直了些,脸上那层卑微的暮气被冲淡了不少,透出一股庄稼汉认准了路的执拗和热切。
“四哥!”他声音也洪亮了些,“这第二条路,好!我看行!您……您再给兄弟仔细说说,这开头该咋弄?本钱大概要多少?在哪做合适?菜价怎么定?……”
姜老四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心里也舒了口气。他知道,杨志国选了那条更踏实、也更适合他现在心境的路。那条看似更“高级”的南北货贸易,或许可以等他们站稳脚跟后再慢慢尝试。
“别急,咱慢慢说。这开头啊,先从一口好锅、一辆结实三轮车置办起……”姜老四笑了笑,就着昏黄的灯光和简单的饭菜,开始给这位小兄弟,细细勾勒一幅靠双手和汗水挣饭吃的、充满烟火气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