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哥。”杨志国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有点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喊出这个称呼时，有点生涩。
姜老四压下心里的感慨，脸上绽开笑容，大步走上前，伸手在他那厚实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手感硬邦邦的。
“志国！真是你！好小子，可算回来了！”他语气热络，透着股不见外的亲昵，“坐坐坐，快坐！站着干啥，跟四哥还客气？”
他拉过凳子，在杨志国对面坐下。杨志国似乎被他这态度弄得放松了一点点，也跟着坐下，腰板却还是不自觉地挺着，没完全靠到椅背上。
姜老四扫了一眼桌面，就两杯白开水，菜还没点。他问：“等我来点菜呢？跟我还外道？得，我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挂着的、用粉笔写着菜名的小黑板前看了看，又跟趴在柜台上打盹的服务员招呼一声，点了两个荤菜：一个葱爆羊肉，一个红烧带鱼；两个素菜：醋溜白菜，家常豆腐。又要了半斤散装白酒。
“先这些，不够再要。天冷，咱哥俩喝点，驱驱寒，也好好说说话。”姜老四坐回来，把筷子筒往杨志国那边推了推。
杨志国连忙点头：“哎，哎，让四哥破费了。”
“破费啥，给你接风！”姜老四摆摆手，给他和自己杯子里倒上热水，“先喝点热的暖暖。路上累坏了吧？一家子折腾回来，不容易。”
杨志国双手捧住杯子，汲取着那点微弱的热量，点点头：“是有点……不过，总算到了。”
两人对着喝了两口热水，一时有点沉默。小饭馆里只有厨房传来滋啦的炒菜声。姜老四能感觉到杨志国的紧绷和不自在。他得打开话匣子。
“志国啊，”姜老四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在东北那边，具体是哪儿？日子……挺难吧？跟我说说，就当唠嗑。”
杨志国抬起眼，看了姜老四一下，似乎判断他是不是真想知道。姜老四眼神很诚恳。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打着旋儿的热气，慢慢开了口。
“在黑河那边，靠边境了，一个林场附近的屯子。要说地方……其实不算最差的。比听说的陕北那些黄土坡，算是好地方了。起码有林子，有地，饿是饿不着。”他的声音平铺直叙，没什么情绪，像在说别人的事。
“夏天种地。我们那地在山窝窝里，一小块一小块的，不成片。土倒是挺黑，可石头也多，费劲。种点玉米、土豆、白菜，也就刚够自己一家子嚼用，剩不下啥。”
“冬天……”他顿了顿，“都说东北猫冬，那是家里有余粮，有底子的人家。像我这样的……不行。我是带着‘问题’去的，分配的地方就偏，活重。夏天那点收成不够，冬天就得想辙。林场冬天有活，砍木头，归楞，运材……那活，不是人干的。零下三四十度，风像刀子，刮脸上生疼。抡一天大斧，或者抬一天木头，回来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就为了一天能挣块儿八毛的，贴补家用，给孩子交学费，买本子铅笔。”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沧桑的脸上显得格外苦涩。
“屯子里也有过得好的。老跑山的，会下套子打猎的，认识药材的……人家冬天进山，弄点皮子、山货，偷偷卖了，来钱快。可咱啥也不会啊。种地都是去了现学的，能糊弄着把庄稼种出来不饿死，就算不错了。打猎？那要本事，要胆量，还要运气。咱没那命。”
他端起杯子，把已经变温的水一口喝干，像是要压下喉咙里的什么。
“眼看着孩子一天天大了，要上学。屯子里那学校，就一个老师，教所有年级。娃想出息，难。我媳妇……跟着我，没享过福，尽吃苦了。实在没法子了，才硬着头皮，写信求我爸……回来的。”
这时，服务员在厨房窗口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葱爆羊肉，红烧带鱼，好了！”
姜老四起身：“我去端。”
两人把四个菜端上桌，摆好。姜老四打开那瓶散白，一股浓烈的粮食酒气冲出来。他给两个玻璃杯倒满，澄澈的液体微微荡漾。
“来，志国，第一杯，给你接风，洗尘！回了家，啥都别想了，往前看！”姜老四举起杯。
杨志国连忙也举起杯，两只粗糙的大手捧着小小的玻璃杯，有些笨拙。杯子轻轻一碰。
“谢谢四哥。”他低声说，然后一仰脖，把差不多一两酒全倒进了喉咙。烈酒烧过食道，他闷咳了一声，脸迅速涨红了些，但眼睛却似乎亮了一点点。
姜老四也干了，辣的咧了咧嘴，赶紧夹了筷子羊肉压了压。
“吃菜吃菜！别光喝，空肚子伤胃。”他招呼着。
两人闷头吃了几口菜，肚子里有了食，酒意也微微上来，气氛比刚才松快了些。小饭馆里灯光昏黄，照着桌上简单的饭菜，和两张都被生活刻下痕迹的脸。
姜老四放下筷子，看着杨志国：“志国，杨主任大概也跟你说了我的想法。干个体户，你觉得咋样？心里有啥谱没？或者，你跟你媳妇秀芝，有啥特别拿手的东西没？”
杨志国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显得有些窘迫。“特长？真没啥……就会种地，出力气。我媳妇秀芝，她倒是手巧，家务活样样行，做菜……在我们屯子里，都说她做菜好吃，大锅菜炖得入味。别的……就没了。”
姜老四认真地听着，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似乎在消化他话里的信息。半晌，他咽下食物，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两人又碰了一个，这次只喝了小半口。
“志国，既然你信得过我，叫我一声四哥，我也就有什么说什么了。”姜老四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诚，“我给你琢磨了两条路，都是眼下你能上手，风险相对小，也能见着钱的。你听听，看看哪条更对你们的路子。”
杨志国立刻坐直了，像学生听讲一样，眼里露出专注和期待，赶紧给姜老四的酒杯斟满：“四哥，你说！我听着！这么坐吃山空，心里发慌，不是长久之计。”
姜老四伸出右手食指。
“第一条路，跟你东北那边的关系有关。你们在那儿待了快十年，老丈人又是屯子里的老人，亲朋故旧肯定不少。这条路，就是利用这个关系网。”
杨志国点点头，没明白具体怎么用。
“你联系他们，在那边收购东北的山货、特产。比如蘑菇——榛蘑、元蘑、猴头菇，榛子、松子、核桃，黑木耳、蕨菜、刺老芽……这些山珍。如果有可能，一些合法的野味，比如野鸡、兔子、林蛙（这个得看政策），也能收。这些都是好东西，在咱们京城，是绝对的紧俏货，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杨志国的眼睛渐渐睁大。
“然后，运输。我这边，可以帮你找可靠的关系，走铁路货运。当然，运费你得自己承担，但这比零担安全，也快。货到了京城，你怎么卖？”
姜老四顿了顿，看着杨志国：“根本不用去鸽子市、黑市担惊受怕。你就直接往各个大点儿的单位、工厂的食堂送！工会发福利，领导搞招待，食堂改善伙食，都需要这些东西！你价格比供销社的同类货便宜点，或者品质更好点，根本不愁销路。单位采购，要的就是个稳定、可靠，有发票收据最好。这路子，又稳当，利润也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