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轻轻靠岸，停泊在孤云阁的西南角。
这里没有码头，没有栈桥，只有一片倾斜的碎石滩。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礁石碎片铺满了岸边，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海水拍打着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白色的泡沫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痕。
船夫把船稳稳地停在岸边，跳下来，把缆绳系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那礁石足有半人高，黑褐色的表面布满藤壶和海蛎的痕迹，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怪兽背脊。
江空从船上跳下来，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些石头被他踩得晃动，有几颗滚进海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一千摩拉，递给船夫。
“尾款，结清。”
船夫接过钱，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些摩拉，憨厚地笑着，连声道谢。
“客官爽快！下次来还找我，给你打折！”
江空点点头，又拿出包摩拉肉，蹲下来，递给从船舱里探出脑袋的丫丫。
“拿着，路上吃。”
丫丫看了看那份油纸包着的摩拉肉，又看了看江空，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像海上的阳光，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谢谢大哥哥！”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摩拉肉，抱在怀里，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船夫看着这一幕，粗糙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朝江空挥了挥手。
“客官，回程要是还坐我的船，就在这儿等着。我每天这个时候都在这儿附近打鱼。要是我不在，你就放个信号，我瞅见就过来。”
江空点点头，也朝他挥了挥手。
小船缓缓离开岸边，船夫摇起桨，调转方向，往来的方向驶去。
丫丫站在船头，一只手抱着摩拉肉，一只手使劲朝他挥手。那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羊角辫随着海风轻轻晃动。
江空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他转过身，看向眼前的孤云阁。
这是一片由无数嶙峋怪石组成的群岛。
大大小小的礁石和石柱从海面刺出，像是被什么巨力撕裂后留下的残骸。大的有几十丈高，像一座座石塔矗立在海中；小的只露出一个尖顶，像是巨兽的獠牙。那些石柱奇形怪状，有的像利剑直插云霄，剑身上布满裂纹；有的像巨人的手指，弯曲着伸向天空；有的像是被拦腰斩断，留下参差的断口，断口处还能看见当年断裂的痕迹。
石头是灰白色的，被海风侵蚀了无数岁月，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和裂纹。那些孔洞大小不一，有的能塞进拳头，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像是被虫子蛀过的朽木。裂纹纵横交错，从顶端一直延伸到根部，仿佛随时会崩裂开来。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鸣的巨响。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战鼓声。白色的浪花在岩石上撞得粉碎，化作无数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水雾飘散在空中，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海水的咸腥。
偶尔有海鸟掠过，叫声凄厉，在石柱间回荡。它们的身影在那些怪石间穿梭，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出现，像是这片废墟的幽灵。
整个孤云阁笼罩在一股苍凉而荒芜的气息中。这里没有绿树，没有青草，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永不停息的海浪。阳光照在那些灰白的石头上，却照不出半点暖意。
江空沿着碎石滩往前走，绕过一块巨大的礁石，眼前出现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高耸的石壁，只有一人宽，抬头能看见一线天空。地上铺着细细的沙砾，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正要走进去，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几道巨大的身影在石柱间若隐若现。
那是几个遗迹守卫，巨大的机械造物。它们的身躯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手臂垂在身侧，头颅微微低垂，像是在沉睡。其中一个身上还长满了青苔和藤壶，显然在这里伫立了很多年。
孤云阁F4。
江空看着那些庞然大物，想了想，决定绕过它们。
留给哈基荧对付吧。
他转身，从另一条小路钻了进去。
那是一条更窄的缝隙，两侧的石壁几乎要贴在一起。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穿过缝隙，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四周被高耸的石柱环绕。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有几处还残留着篝火的痕迹。
一些丘丘人正在这里活动。
有的在巡逻，手里握着木棍，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有的在打盹，靠在石头上呼呼大睡，口水都流下来了；有的围在火堆边，烤着不知名的肉块，发出滋滋的声响。
江空没客气。
他抽出剑，走了进去。
剑光一闪，最近的那只丘丘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在了地上。
旁边的丘丘人愣住了，然后嗷嗷叫着冲过来。
剑光再闪，又一只倒下。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那些丘丘人根本看不清。每一剑都精准地划过要害，没有多余的花哨。
一只接一只，丘丘人倒在地上。
剩下的几只终于害怕了，扔下手里的东西，四散奔逃。
江空也没追，只是把剑收回鞘里，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一块礁石的缝隙里，藏着一个宝箱。
那宝箱不大，木质的箱体已经有些腐朽，但锁扣还是完好的。它被塞在石缝深处，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江空走过去，蹲下来，把宝箱拖出来。
他把摩拉拿出来，收好。又把矿石也拿出来，放进腰间的包里。
然后从怀里摸出几个卷心菜。
那卷心菜翠绿翠绿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看着水灵灵的。
他一个一个地放进宝箱里，摆得整整齐齐。
最后盖上盖子，推回石缝里。
"第几个了...不记得了。"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越过几处石关，穿过几道狭窄的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足有几百丈见方。四周被高耸的石柱环绕，那些石柱像是天然的屏障，把这片空地围得严严实实。
空地上寸草不生，地面是坚硬的岩石，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纵横交错，有的深达数寸，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裂的。
空地中央，悬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核心，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大。通体呈深褐色，表面流转着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核心表面缓缓流动。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儿，离地约有一丈高，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又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
无相之岩。
基末尔。
江空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块岩石，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他迈步走了进去。
“阿岩！”
他挥了挥手，大声喊：
“牢基！我踏马又来了！”
顿了顿，他挠了挠头。
“我为什么要说又？”
无相之岩没有任何反应。
它只是稳稳地停在原地，核心的光芒微微闪烁着，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像是一个老僧入定，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江空走过去，绕着它转了一圈。
“你咋没啥反应啊，牢岩？”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你就是性子太老实了。你多跟牢风学学，它比你好动多了。我一去它的道场，它就又蹦又跳的，又是放风刃又是掀风暴，可热情了。你可倒好，跟块真的石头似的。”
无相之岩的核心闪了闪。
那光芒很淡，一闪即逝，像是在说：
挑战者，我站着让你打。
江空看着它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
“行吧，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
他走上前，伸出手，触碰那块核心。
就在手指触碰到核心的一瞬间，体内忽然传来一阵悸动。
那悸动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是什么东西从沉睡中被猛地唤醒。
地剑·负岳。
醒了。
那沉寂已久的剑身猛地一颤，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开始疯狂地躁动起来。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剑身传来，顺着江空的手臂，涌向那块核心。
庞大的岩元素力从核心中被抽离出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涌入江空体内，涌入负岳沉睡的地方。
无相之岩终于有了反应。
它的核心猛地一闪，那光芒比之前亮了十倍不止。周围的空间开始震颤，无数细小的岩石碎屑从地面飘起，悬浮在半空中。
浓郁的岩元素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想要把江空的手隔开。
但已经晚了。
一道黑光从江空体内飞出。
那是一柄剑。
剑身漆黑，厚重如山，仿佛承载着整条山脉的重量。剑身上隐隐有金色的光芒流转，那些光芒在漆黑的底色上格外醒目，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剑锋处，那金色更盛，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它悬在半空，剑尖对准无相之岩，轻轻一颤。
嗡——
一声低沉的剑鸣，在空地上回荡。
那些刚刚凝聚起来的岩元素力，像是被什么抽走了根基，瞬间溃散。它们化作无数光点，被那柄黑剑吸得干干净净。
无相之岩的核心又闪了闪。
那光芒里，似乎带着一丝困惑。
不是，我还没出招啊？
负岳剑又往前凑了凑，剑身轻轻晃动，像是在打量眼前这块岩石核心。
那意思很明显：
听话！让我看看！
无相之岩的核心剧烈地闪了闪。
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人在剧烈的心跳。
不要……不要啊！
剑哥不要哇！
江空没理会这一剑一岩的“交流”。
他已经在旁边盘腿坐下了。
闭上眼睛，体内的灵素开始流转。那些刚刚涌入的岩元素力，被负岳转化成灵素，汇入那片灵海。
海水在翻涌，在上涨，越来越充实。
他沉浸在那股久违的满足感中，感受着修为一点一点地提升。
身后，负岳剑还在那儿“欺负”无相之岩。
那柄黑剑绕着核心转来转去，时不时蹭一下，吸一口。每吸一口，核心的光芒就暗淡一分，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精元。
无相之岩的核心闪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那光芒里，仿佛带着一丝生无可恋。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孤云阁的黄昏，安静而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