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陷入安静,饭店内推杯换盏的声音络绎不绝。
王艳杰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动。
“你们……刚才是不是聊天了?”她不确定地询问。
郑富鑫的喉结滚动:“小林,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夭夭缓缓抬头:“我猜的……”
她依旧选择沉默,可郑富鑫却有些失落:“哦……”
他双肩松下,脊背微微弯曲:“我还以为你也可以。”
林夭夭一愣,错愕地看着郑富鑫。
她追问:“郑队,您说什么?”
“没什么。”郑富鑫摇头。
桌子上的菜已经上齐,四个热菜两个凉菜,外带一份甜汤。
“菜齐了,赶紧吃吧。”郑富鑫催促着。
见林夭夭没反应,王艳杰轻轻撞了撞她:“吃吧,边吃边想。”
闻言,林夭夭这才动筷。
三人各自吃着,察觉到气氛过于沉默,王艳杰率先开口:“郑队,您接着说。”
“嗯?说什么?”
“您见到您父亲那晚的事。”王艳杰像个好奇宝宝,“我想听。”
郑富鑫微怔下,看了眼低头吃菜的林夭夭,于是放下竹筷:“我看见那张画的当时就愣住了,很像,可以说是照片级别的。”
“然后呢?”
“然后陆老师冲我笑。”郑富鑫应道,“我就问他笑什么,他说我是个孝顺的孩子。”
听着他的话,王艳杰坐得很乖:“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郑富鑫摇头,“他没说,就是让我转身。”
“您转身了?”
“转了。”
“看见什么了?”
“我父亲。”郑富鑫夹了口菜,靠着咀嚼声掩盖着有些呜咽的嗓音,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就站在我身后。”郑富鑫不断地述说着,“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灰色中山装,手背在身后,看着我笑。”
“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叫他,想跟他说话,但他没理我。”
“他就那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就……就没了。”
“我去……”王艳杰小声嘟囔一嘴,继续追问,“后来呢?”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听见他喊我了。”郑富鑫深吸气,连夹了几筷子菜塞进嘴里。
王艳杰帮他倒了杯水。
林夭夭停下筷子。
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小北画像的时候。
小北的母亲看见儿子时,对方那表达情绪的样子。
“夭夭……”郑富鑫突然喊向林夭夭:“陆老让我见了父亲最后一面,也让我从那件事里走了出来。”
林夭夭放下筷子,抬头看去:“郑队,您知道我外公是怎么做到的么?”
郑富鑫摇头:“不知道。我问过他,他没说。”
他顿了顿:“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郑富鑫重复着陆渊当年的话,“‘你只要记得,你父亲走得安心,就够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
王艳杰看了看林夭夭,又看了看郑富鑫。
她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林夭夭开口:“郑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郑富鑫说,“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件事。但从来没跟人讲过。”
他苦笑了一下:“要不是老陈跟我说你的事,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
“我的事?”林夭夭一愣。
“上次来查案的时候我们聊的来着。”郑富鑫看着她,“而且我看他对你挺在意的。”
“我不太明白。”林夭夭皱眉。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郑富鑫喝了口茶,“感觉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吧,但他那儿子还在上学呢。”
林夭夭不解,又不知从何问起,于是反问先前的问题:“郑队,您刚才说我也可以,是什么?”
听闻这话又被提起,郑富鑫叹了口气,看着林夭夭:“我以为……你也有陆老那样的本事。”
‘哐啷……’
碗筷相撞,水洒了一桌,王艳杰手脚慌乱地整理。
一旁的林夭夭同样好不到哪儿去,但好在低着头帮王艳杰收拾,以至于郑富鑫并未注意她的表情。
“慢点儿慢点儿……”
“没事没事……”
两个人一个拿纸,一个擦拭。
两三分钟后,桌面恢复平静。
服务员拿来新的碗筷,郑富鑫开口:“好了,这事儿都过去了。”
“郑队。”林夭夭突然说话,“您真的信?”
郑富鑫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想相信。”他耸了耸肩,笑道:“但我见过,所以我信。”
郑富鑫顿了顿,又问:“你今天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林夭夭调整呼吸:“既然您曾经是我外公的学生,我想知道,我外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郑富鑫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像是理解,一些像是心疼,还有一些……是震惊。
“陆老师啊……”郑富鑫靠在椅子上,不自觉地点了根烟,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凌空比划着,说得很慢,“是一个……知道很多事,但从来不解释的人。”
这话说的林夭夭云里雾里。
郑富鑫吸了口烟,张嘴时一缕青烟从鼻孔中钻入:“他会毫不吝啬地帮你,却又不会告诉你为什么帮你。”
林夭夭皱眉,歪着头看着郑富鑫。
对方喝口水,敲着桌边:“他给你指一条路,但不会告诉你路的尽头是什么。”
郑富鑫突然坐直:“他让你自己走。”
听见此话,林夭夭只觉得心中的一根弦被触动了。
这不就是自己现在正在经历的吗?
外公给她留了玉佩碎片。
留了玉镯。
留了画。
留了一堆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让她自己去走。
林夭夭调整呼吸,目光盯着郑富鑫。
“难道他就不怕别人走错么?“
林夭夭询问,问着郑富鑫,又像问着自己,更像问着外公。
谁知她的话刚问完,郑富鑫竟肯定地摇头:“不会。”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掐灭烟头的同时开口:“在你找我之前我还不确定,但现在……我能肯定不会。”
“凭什么?”
“就凭他是我见过最会算的人,算好了每一步。”
他看着林夭夭:“算好了,你会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