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陈海的目光如同冰封的湖泊,平静地倒映着台下那二十张因他最后通牒而剧烈变幻的脸。
他没有给予任何安慰,甚至没有留给这些新兵哪怕多一秒去消化这份绝望的时间。
“全体都有——”
他声音陡然拔高,短促有力,如同出鞘的利刃斩断了所有的迟疑与幻想:
“上跑道!”
命令如山。
尽管大脑还在因“前九名”的残酷规则而嗡嗡作响,身体还在为“特种兵跳”的余痛而颤抖。
二十双腿还是条件反射般地、有些踉跄地迈开了步子,朝着训练场边缘那条显得格外漫长无情的五公里跑道移动。
他们被带到起点线后。
午后的阳光斜射,在跑道上投下他们歪斜而疲惫的影子。
二十个人稀稀拉拉地站成并不整齐的一列,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在这短暂的几十秒里,从近乎枯竭的身体里再榨取出哪怕一丝可供奔跑的能量。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
陈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他们体力被前两项科目彻底榨干、正处于最虚弱、恢复最缓慢的时刻,再压上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他要看的,就是在这种极端状态下,还有没有人能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韧性,或者至少,展现出足以支撑他完成五公里竞速的最后一点底子。
“各就各位——”
陈海的声音在起跑线侧前方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二十双脚,有的虚浮,有的沉重,有的还在微微打颤,依次踩在了粗糙的起跑线上。
张伟站在靠后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自己小腿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痉挛,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嘶哑的杂音。
他死死盯着脚下那条白线,视野有些模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别停。
“预备——”
时间仿佛被拉长。二十道身影微微前倾,做出起跑姿势,尽管其中大半的姿势已经因疲劳而变形。
李大蛋梗着脖子,牛眼圆瞪,仿佛面前不是跑道而是需要冲撞的壁垒。
张虎抿紧嘴唇,眼神锐利地锁定前方,身体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与其他新兵明显的力竭之态相比,他们两人的状态虽然也称不上轻松,但呼吸相对平稳,肌肉的紧绷中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这是王昊天连日来科学且残酷的“特训”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烙印之一:
远超常人的肌肉耐力和恢复能力。
区区徒手五公里,在经历了凌晨的十公里加练和刚才的折磨后,对他们而言,依然在可承受、甚至可竞争的范围之内。
“跑!”
命令如同枪响,骤然撕裂凝滞的空气。
“轰!”
二十道身影猛地蹬地冲出,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地砸在跑道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一马当先的,赫然是李大蛋和张虎!
李大蛋如同蛮牛出闸,起步迅猛,步伐极大,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瞬间就甩开了身后大半人群。
张虎则如离弦之箭,起跑迅捷,步频极快,紧紧咬在李大蛋身侧,两人几乎并驾齐驱,在第一圈就确立了明显的领先优势。
紧随其后的,是来自其他几个连队的六七名新兵。
这些兵,要么是武校出身,底子扎实,身形矫健。
要么是体育生特招,在入伍前就有过系统训练,心肺功能和跑步技术本就优于常人。
此刻尽管同样疲惫,但凭借更雄厚的原始资本和运动经验,他们勉强能跟上李大蛋和张虎的节奏,形成了争夺前十名的“第一梯队”。
王昊天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些奋力奔跑的身影,落在了队伍中后段那个摇摇晃晃的瘦削身影上——张伟。
他大约排在第十五位,身后还跟着五个新兵。
那五个人,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步伐虚浮凌乱。
与其说在跑,不如说是在机械地拖动着双腿向前挪动,显然已经放弃了竞争,只是在“陪跑”,或者说,只是在完成“跑到终点”这个最后的仪式。
而张伟不同。
他咬着牙,嘴唇被自己咬得渗血,混合着汗水流进嘴里,咸腥一片。
他的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继而又迅速被缺氧的苍白覆盖,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他的眼神已经无法聚焦,视线里只有前方不断延伸的、晃动的跑道,以及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念头:
抬腿,迈步,呼吸,别停。
思考?
战术?
节奏?
这些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是奢侈。
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身体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发出的、山呼海啸般的痛苦哀嚎和放弃的诱惑。
肺部火烧火燎,心脏狂跳得仿佛要撞碎胸骨,大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每一次抬起都像是从泥沼中拔出一根深埋的铁桩。
他只是凭借着这两个月被王昊天锤炼出的狠劲,以及内心深处那丝不甘就此倒下的微弱执念,在拼命地向前冲圈。
他的身子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跑姿已经完全变形,像一只受伤的、挣扎着不肯倒下的兽。
训练场边,考官陈海抱着胳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跑道上每一个人的状态。
当他的视线掠过张伟时,几乎没有任何停留,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兵,意志力尚可,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看他那颤抖的幅度,那紊乱到极致的呼吸节奏,那完全失去控制的跑姿……
体能储备早已枯竭,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这口气,撑不了多久。
别说追上前九,能不在中途晕倒或彻底跑崩,就算他超常发挥了。
这样的状态,这样的潜力上限……
距离特种作战旅那非人的入门标准,还差得远。
陈海在心里,已经默默地将这个新兵,从可能的候选名单上,轻轻划去。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那八九个还在激烈角逐,虽然同样疲惫但至少跑姿和节奏尚未完全崩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