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粗重到撕裂的喘息、沉重拖沓的脚步,以及胸膛里疯狂擂鼓般的心跳中,一分一秒地被艰难地推进。
跑道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汗水早已流干,只剩下身体内部灼烧般的干渴和肌肉每一次收缩时发出的、濒临崩溃的哀鸣。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自己的喘息、心跳,混合成一片混沌的嗡鸣。
李大蛋感觉自己肺里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双腿沉重得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只是凭借着那股蛮牛般的倔强。
瞪着通红的牛眼,死死盯着前方那模糊的终点线方向,迈着越来越沉重却依旧不肯停下的步伐。
张虎紧随其后,他的状态稍好,但同样到了极限,脸色因缺氧而发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机械般的坚持,所有的战术、节奏都被抛在脑后,只剩下一个指令:
跟上,超过,冲线。
终于——
当那模糊的终点线在剧烈晃动的视野中逐渐变得清晰,当胸腔里的憋闷和灼痛达到顶点,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时——
“啊——!!!”
一声沙哑到极致的嘶吼,从李大蛋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如同濒死的野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沉重的身躯狠狠地“砸”过了那道象征解脱与希望的白线!
紧接着,几乎就在他冲线后的下一秒——
“嗬!”
张虎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前倾,踉跄着,几乎是以摔倒的姿势,第二个越过了终点线!
“噗通!”“噗通!”
两人几乎是同时,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向前扑倒,双手撑在滚烫的跑道上。
弯着腰,胸膛剧烈起伏,发出“呼哧呼哧”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可怕喘息,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下巴滴落,在地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他们做到了!
冲线了!
前两名!
虽然没有计时,但他们是第一个和第二个冲过终点的人!
这意味着,他们几乎已经锁定了两个宝贵的名额!
一股混合着极致疲惫和巨大狂喜的热流,猛地冲上两人的头顶,让原本因缺氧而发黑的眼前,似乎都亮了一下。
李大蛋憨厚的脸上,肌肉因为脱力和激动而微微抽搐,他咧开嘴,想笑,却只发出一连串“嗬嗬”的抽气声。
张虎撑着膝盖,缓缓抬起头,尽管脸色依旧难看,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燃起了明亮的光芒。
他们通过了!
在经历了王哥地狱般的“特训”,熬过了俯卧撑的折磨,顶住了“特种兵跳”的摧残,又在体力近乎枯竭的情况下,拼赢了这最后的五公里!
他们没有辜负王哥的期望!没有浪费这两个月的汗水!
他们,拿到了通往那个梦寐以求的地方的“门票”!
考官陈海并没有立刻去看秒表或者记录具体时间。
这种选拔,很多时候名次比精确时间更重要。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刚刚冲线、还瘫在地上喘息的李大蛋和张虎面前。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们汗湿、狼狈却写满亢奋的脸上,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口吻,清晰地问道:
“姓名。”
“报…报告!李…李大蛋!”
李大蛋挣扎着挺起一点胸膛,用尽力气吼道,声音嘶哑却响亮。
“张虎!”
张虎的声音相对平稳些,但也带着明显的喘息。
陈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在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用笔快速写下“李大蛋”、“张虎”两个名字。
成了!
他们成功入选了!
紧接着,第三名、第四名……
其他体能出众、意志也足够坚韧的新兵,也陆陆续续冲过了终点线。
他们同样狼狈不堪,同样瘫倒在地,但脸上都带着死里逃生般的庆幸和隐隐的激动。
陈海依次上前,询问姓名,记录。
一个,两个,三个……
当第九个新兵,一个来自其他连队、身材精瘦、眼神狠厉的列兵,踉跄着冲过终点,从被陈海记下名字,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时——
陈海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跑道上还在挣扎奔跑的另外十一个人。
包括那些已经放弃、只是在走的,以及那个落在最后、身影摇摇欲坠却依然没有停下的张伟。
他抬起手,挥了挥,声音清晰地传遍跑道:
“剩下的,不用跑了。”
“选拔,到此结束。”
“……”
话音落下,跑道上,那十个还在“挣扎”的新兵,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个原本就在“陪跑”、早已放弃的新兵,如释重负地停下了脚步。
弯下腰,双手撑膝,大口喘着气,脸上写满了失落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解脱。
他们知道,自己没希望了。
名额已经满了。
再跑下去,除了消耗体力,让自己更狼狈,没有任何意义。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两百多人,只要十个。
淘汰率就是这么残酷。
他们尽力了,但技不如人,或者说,运气差了点,没挤进前九。
没什么好说的。
然而——
就在这弥漫着失落、遗憾和“结束”氛围的跑道上。
一个身影,依然在动。
他跑得很慢,非常慢,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一种怪异、僵硬、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挪动”。
他的双腿似乎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知觉,只是依靠着残存的本能和某种固执的意念,在交替向前“蹭”。
他的身体大幅度地左右摇晃,仿佛随时会向任何一边倾倒。
他的头深深地垂着,脸上全都是汗水,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出来他很痛苦。
是张伟。
他好像…… 根本没有听到考官那句“不用跑了”。
或者说,他听到了,但那声音穿过了他被疲惫和某种执念完全封闭的感官,没有在他的大脑里留下任何痕迹。
在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脚下这条似乎永无止境的跑道,耳边只有自己那可怕的心跳和喘息,眼前只有前方那一片模糊的景象。
以及,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如同微弱的烛火,在意识的最深处摇曳:
跑完……
跑完这五公里……
我要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