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锋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根本不能用简单的“丰富”或“扭曲”来形容。
那是一种走马灯般、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了无数种情绪疯狂对冲、最终熔铸成的、近乎非人的狰狞。
先是极致的屈辱。
王昊天那句“朝新兵喊班长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反复地烫在他的耳膜和心尖上。
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刮得他灵魂鲜血淋漓。
他感觉自己的脸皮、连同那层自欺欺人的“老兵尊严”,被这句话彻底撕了下来。
就这么扔在地上,被王昊天、被张伟、被周围所有新兵的目光肆意践踏、反复碾压。
我是谁?
我是赵铁锋!
是三班的前任班长!
是带过兵的老兵!
凭什么?!
凭什么要我朝一个两个月前还被我骂得狗血淋头、连三公里都跑不及格的废物新兵,喊“班长好”?!
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暴怒,如同火山岩浆,猛地冲上他的头顶,烧得他双眼赤红,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胸腔里那刚刚愈合的肋骨,仿佛都在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动手!
教训他!
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张伟!
还有这个嚣张到没边的王昊天!
让他们知道,老兵不是能随便羞辱的!规矩不是能随便践踏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脑海里疯狂嘶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紧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准备殊死一搏的困兽。
然而,就在这股毁灭性的冲动即将支配他身体的刹那——
冰冷的绝望,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猛地浇了下来。
打?
怎么打?
眼前是王昊天那张平静中带着戏谑的脸。
这张脸,曾经在格斗课上,面对十多个个老兵的围攻,依旧能闲庭信步,出手如电,将他们一个个放倒,轻描淡写,如同拍打几只烦人的苍蝇。
他赵铁锋自己,就是那场“表演”中最醒目的背景板之一,被一脚踹断肋骨,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
一个人,打翻一帮老兵。
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够他塞牙缝吗?
冲上去,除了自取其辱,让这份难堪雪上加霜,还能得到什么?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那股刚刚升腾起的、同归于尽般的暴怒,被这残酷的现实瞬间冻结、瓦解,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
走投无路的悲凉。
王昊天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啊!
不仅要剥夺他的一切,还要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彻底碾碎,踩在脚下!
就在他仿佛置身于冰冷黑暗的深海,即将被窒息般的屈辱和绝望彻底吞噬时——
“班长?你怎么带着这么多新兵围在这边啊?”
一个带着点疑惑、却又莫名熟悉的声音,如同从天外传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铁锋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缓缓转过头。
是陈阳。
那个从集团军特种作战旅调来的上等兵,此刻正从楼上走下来。
他脸上带着点“看热闹”的好奇,目光先是落在被新兵们隐隐围住的王昊天身上,接着,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转向了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赵铁锋。
“咦?这不赵铁锋吗?回来了?”
陈阳的语气很自然,就像看到了一个久未见面的普通熟人。
然而,这声“赵铁锋”和那句“回来了”,听在赵铁锋耳中,却不啻于一道划破黑暗的微光!
陈阳!
是陈阳!
那个来自特大,据说眼里容不得沙子,并且很有正义感的陈阳!
赵铁锋猛地抬起了头,那双原本因为绝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此刻却写满茫然和屈辱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陈阳。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疯狂地涌上心头:
“陈阳!你是特大的!你是真正的兵王!你肯定看不过去!”
“你看看!你看看他们!王昊天!还有这些新兵!他们合起伙来欺负老兵啊!”
“我赵铁锋,一个老兵,被一个新兵代理班长逼着,要向另一个新兵喊‘班长好’!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规矩吗?!”
“你是懂规矩的!你是讲道理的!”
“你快帮我评评理!快制止他们!”
“快让王昊天知道,部队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赵铁锋的眼神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了巨大委屈、急切求助、以及一丝濒临崩溃的哀告的光芒。
他几乎是贪婪地、乞求般地望着陈阳,仿佛陈阳就是他此刻唯一的救世主,唯一的“青天大老爷”。
他甚至在潜意识里挺了挺早已佝偻的腰背,仿佛陈阳的出现,重新给了他一点微弱的、诉说不公的底气。
然而,陈阳的目光,在赵铁锋那充满了戏剧性“求助”信号的眼神上停留了不过一秒。
随即,陈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
他脸上那点好奇和“偶遇熟人”的随意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更加玩味,甚至带着点淡淡怜悯的神情。
他看了看赵铁锋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又看了看依旧抱着胳膊、好整以暇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的王昊天。
最后看看周围那些表情复杂、但明显站在王昊天身后的三班新兵……
陈阳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种恍然大悟后,混合了荒谬、无语,以及一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叹息。
他在心里,无声地摇了摇头,对赵铁锋下了最终的判词:
“啧……”
“这家伙……”
“是不是从始至终,都还傻乎乎地以为……”
“自己只是在被一个‘新兵’欺负啊?”
陈阳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最后一点因为熟人而起的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对执迷不悟者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