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铁锋那近乎咆哮的质问和锥子般刺人的目光逼视下，张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那声“三公里”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名为“恐惧”和“无能”的锈锁。
两个月前，在赵铁锋手下，每一次三公里测试都像一场公开的处刑，十六分钟开外的惨淡成绩，伴随而来的是赵铁锋毫不留情的嘲讽、加练，以及那种“你就是个废物”的冰冷眼神。
那种深入骨髓的羞耻和无力感，此刻如同潮水般重新将他淹没。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几乎要将张伟压垮的瞬间——
“啧。”
一声清晰带着调侃意味的咂嘴声，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是王昊天。
他依旧抱着胳膊，斜靠在旁边的床架子上，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因为赵铁锋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而显得更加兴致盎然。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赵铁锋那张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上，用那种慢悠悠的、仿佛在安抚一个胡闹孩子的口吻，拖长了音调说道：
“小赵啊——”
“你看你，急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求助意味的张伟，语气陡然一变，带着清晰的命令和不容置疑的鼓励：
“来！张伟！”
“告诉你这位‘赵大班长’！”
“现在，你徒手三公里的成绩，是多少？！”
王昊天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像一根定海神针，猛地插进了张伟慌乱的心湖。
他特意强调了“现在”两个字，与赵铁锋口中“以前”的失败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就喊出来！”
王昊天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抬手指向门外走廊的方向：
“昨天连长刚组织完的徒手三公里考核，成绩白纸黑字，还贴在楼内公告栏上面呢！”
“大声喊出来！让咱们赵大班长听听！”
有了王昊天这番话撑腰，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王哥风格”瞬间驱散了不少盘踞在张伟心头的阴霾。
他想起这两个月来，在王哥手下科学却绝不轻松的体能训练，想起每次跑到极限时王哥在旁边那声“稳住呼吸，调整节奏，你能行”的提醒。
想起昨天冲过终点线时，计时员报出“十二分五十二秒”时自己那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王哥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不错，有进步”。
一股混杂着委屈、证明的渴望，以及对王昊天无条件信任的勇气，猛地冲上张伟的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怯懦都吐出去，然后猛地抬起头，尽管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他对着赵铁锋，用尽了力气喊道：
“报…报告！我的三公里成绩是！十二分五十二秒！”
声音因为激动和残留的紧张而有些发颤，音量也不算顶大，但在落针可闻的班级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十二分五十二秒”这个数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在三班新兵心中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李大蛋憨厚的脸上露出“俺就知道”的表情，张虎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其他几个新兵也微微挺直了腰板。
然而，这个成绩显然没能完全达到王昊天想要的效果，也没能彻底击碎赵铁锋脸上的怀疑。
“太小声了！”
王昊天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这短暂的寂静，他盯着张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教官特有的、激将式的严厉：
“这么小声还想当侦察兵？！蚊子哼哼呢？！”
“昨晚吃饭的劲儿哪去了？！”
“给我再大声一点！吼出来！让全连都听见！”
这一声喝问，如同最后一记鞭子，狠狠抽在了张伟那根名为“勇气”的神经上。
被“侦察兵”三个字一激，又被王昊天那熟悉而信赖的“逼迫”所驱动，张伟最后一丝胆怯也消失了。
他猛地一跺脚，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赵铁锋，发出了他入伍以来最响亮、最清晰、也最充满底气的一声咆哮：
“我的徒手三公里成绩是！十二分——五十二秒！！！”
“……”
“……”
死寂。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彻底、都要令人心悸的死寂。
赵铁锋脸上那混合着嘲讽、笃定和即将“揭穿谎言”的快意表情，在“十二分五十二秒”这七个字如同炮弹般砸进他耳朵的瞬间，彻底僵住、凝固、然后寸寸崩裂。
他呆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微微扩散。
那根之前还气势汹汹指着张伟的手指，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十…十二分五十二秒？
这个成绩…放在新兵连，已经算是良好偏上了！
甚至摸到了优秀的边！
这…这怎么可能？！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一个多月前他住院时，张伟的三公里最好成绩也才将将卡在十六分钟的及格线边缘，跑完就跟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被他骂是“娘们”、“废物”！
这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就把一个人的三公里成绩，从十六分钟开外，硬生生提到十二分五十二秒？！
这提升幅度…太夸张了！
太离谱了！
太违反他带兵多年的认知了！
一定是假的！
对！肯定是王昊天和这小子串通好了，临时编出来唬我的！
或者…是张伟谎报成绩？
昨天考核他作弊了？
各种混乱、荒谬、拒绝相信的念头在赵铁锋脑中疯狂冲撞，让他胸口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剧烈起伏，刚刚愈合的肋骨似乎都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写满“这不可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伟，又猛地转向一旁好整以暇的王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