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天将赵铁锋脸上精彩绝伦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到了极致,几乎要变成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一步,逼近赵铁锋,目光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清晰地问道:
“赵大班长,”
他故意用了这个称呼,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听清楚了?”
“十二分五十二秒。白纸黑字,昨天刚考的。”
“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他顿了顿,仿佛看穿了赵铁锋心中最后那点侥幸和怀疑,抬手指向门外,用那种“不服就去查”的笃定口吻,轻飘飘地补充道:
“要是不信……”
“公示栏就在一楼楼梯口,成绩表贴得清清楚楚,红笔黑字,还有连长和值班员的签名。”
“你现在就可以下楼,自己去看。”
“看看是我王昊天在吹牛,还是你赵大班长……”
王昊天故意拉长了尾音,目光扫过赵铁锋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跟不上时代了。”
“……”
赵铁锋被王昊天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胸口那股憋闷的邪火和荒谬感却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理智的堤坝冲垮。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比刚才被无形打脸时还要疼。
王昊天那副“有本事你去查”的坦然和笃定,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不!
他绝不相信!
一个多月,三公里提升三分多钟?
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必须亲眼看到!
必须揭穿这个谎言!
“你…你们……”
赵铁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胸口剧烈起伏,因为一个多月卧床静养而从未有过如此巨大情绪波动的他,此刻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再也无法保持那强装出来的“沉稳”坐姿,猛地一下从床沿站起身,动作因为急切和愤怒而显得有些踉跄。
他甚至没再看王昊天和张伟一眼,只是死死咬着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然后猛地转身.
迈着有些凌乱却异常急促的步伐,近乎小跑着冲出了三班房门,朝着楼梯口公示栏的方向疾步而去!
鞋底重重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的声音“咚咚”作响,在安静的楼层里回荡,彰显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和那份固执到近乎偏执的“不信”。
他要去亲眼证实!
他绝不相信,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废柴”的张伟,能在王昊天手下,用一个多月时间,脱胎换骨到如此地步!
这绝对不可能!!!
班级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赵铁锋远去的脚步声,和张伟因为刚刚那声大吼而略显急促的喘息。
王昊天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听着那逐渐远去的、充满不甘和怀疑的脚步声,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转向张伟,以及周围那些表情各异、但眼中都或多或少带着扬眉吐气神采的新兵们,随意地挥了挥手: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有些人啊,不见棺材不落泪。”
“等他看完回来……”
“自然就消停了。”
楼梯口,公示栏前。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楼内,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
赵铁锋站在那块墨绿色的公示板前,身体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公示栏最中央、日期赫然写着昨天的那张《新兵体能考核成绩汇总表》上。
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极其轻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喉结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吞咽着那份名为“难以置信”的苦涩。
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沿着表格左侧那一列名字,飞快地向下移动。
掠过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掠过那些或高或低的成绩数字……
最终,精准地、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他此刻最想看到、也最怕看到的两个字上——
张伟。
名字后面,跟着几项考核成绩,用黑色签字笔工整地填写在对应的格子里:
徒手三公里:12分52秒 (良好)
仰卧起坐:75个 (优秀)
引体向上:16个 (良好)
……
白纸黑字。
表格右下角,盖着连部鲜红的公章,还有连长“吴亮”和值班员清晰有力的签名。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汉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烙在赵铁锋的视网膜上,烫得他眼球生疼,更烫得他心脏骤然缩紧!
12分52秒…… 良好……
75个…… 优秀……
16个…… 良好……
这……这跟他记忆中的那个张伟,完!全!不!一!样!
他记忆中的张伟是什么样?
是那个跑个三公里就跟要了命一样,最后几百米几乎是拖着腿往前挪,脸色惨白如纸,喘得像个破风箱,最终成绩在十六分钟开外、勉强卡着及格线边缘的“吊车尾”!
是那个做仰卧起坐,做到三十几个就开始龇牙咧嘴、动作变形,最后靠赖皮和班长“高抬贵手”才勉强凑够五十个的“软脚虾”!
是那个在单杠上吊着,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扑腾,一个标准的引体向上都做不标准,最多两三个就要掉下来,被他骂“娘们力气都不如”的“废物”!
一坨屎!
这就是赵铁锋对张伟体能最直观、也最刻薄的评价。
可是现在……
公示栏上这冷冰冰的数字,这清晰无误的评定等级,这盖着红章、签着大名的官方记录……
无一不在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扇他的脸!
告诉他:
你错了。
大错特错。
你眼中那“一坨屎”一样的兵,在王昊天手下,用了一个多月时间,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体能三项全部达到良好以上、其中一项甚至拿了优秀的新兵!
这怎么可能?!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王昊天……
他到底干了什么?!
是给张伟吃了仙丹?还是用了什么邪术?!
一种混合着极致的荒谬和一种更深层次的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赵铁锋。
他之前所有的笃定、所有的轻视、所有基于“老兵经验”的评判,在这一刻,在这张薄薄的成绩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属于“归来班长”的威严和镇定,正在寸寸龟裂、崩塌。
就在他大脑一片混乱,心中被无数个“为什么”和“不可能”疯狂撕扯,几乎要站立不稳的时候——
“吱呀——”
连队楼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午后的阳光随着门缝涌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穿着迷彩服,肩上那一杠两星的中尉军衔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而威严的光泽。
行走间,腰杆挺得笔直,步伐间距均匀,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
那股劲……
那股子只有真正带兵的主官、而且是带过硬兵的主官才有的独特气场,瞬间就让赵铁锋心头猛地一跳!
连长!
是新任的连长吴亮!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