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锋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这两个月躺在病床上积攒的所有憋闷、屈辱和不甘,都通过这番话倾泻出来。
他刻意用一种极其不屑和鄙夷的眼神,上下扫视着王昊天,尤其是在王昊天肩头那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迷彩服领章上停留了一瞬,声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你才当了几天的兵?啊?!”
“满打满算,入伍还不到三个月!新兵蛋子都没捂热乎!”
“就你这样的,也配当班长?!也配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简直是他妈的笑话!”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挥开眼前这令他极度不爽的景象,然后按照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准备从最直观的方面。
也是他自认为最能体现一个班长带兵水平的“内务”入手,给王昊天来个下马威,彻底撕破对方那层“装模作样”的皮。
“你看看你带的这个班!”
赵铁锋的声音更加洪亮,充满了“抓现行”的笃定和快意,他手臂一挥!
食指如同指挥棒,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指向班级里其他几张新兵的床铺方向,准备用那些“不堪入目”的内务,来佐证王昊天的“无能”。
“就这内务水平!这他妈也能叫班?!狗窝都比你这里整……”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扼住了喉咙。
那根原本气势汹汹指向远处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赵铁锋脸上那混合着愤怒、不屑和即将“揭露真相”的亢奋表情,也在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被一层清晰的错愕、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盯向了他手指的方向。
那些他原本以为会杂乱不堪、被他作为“罪证”的新兵床铺。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并非是想象中的“狗窝”。
地面干净,几乎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小板凳整齐地排列在床铺之间的过道旁,凳腿对齐。
床铺上,他记忆中还是自己带兵时那种乱七八糟,内胆都压不平坦的被子。
但是现在呢?
军被都叠得有棱有角,很清楚地能看出方块形状,床单铺得平整,没有明显的褶皱。
个人物品,如水杯、毛巾、武装带等,也都摆放在规定的位置,虽然略显生涩,但绝谈不上“混乱”。
整体看来,虽然离“标兵班级”的标准还有差距,但也绝对在“及格线”以上,甚至可以说,对于一个主要由新兵组成、班长也同样是新兵的班级来说,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这……
这跟赵铁锋预想中的,王昊天这种刺头带出来的、必然是纪律涣散、内务稀烂的场景……
完全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后面那些准备好的、更加恶毒的关于内务的抨击话语,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凭空抽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他之前那番关于“内务”的指责,此刻就像一个用力挥出却打在了空气中的拳头,非但没有击中目标,反而让他自己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滑稽可笑。
班级里更加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脸色变幻、僵在原地的赵铁锋,和依旧抱着胳膊、好整以暇仿佛在看戏的王昊天之间来回移动。
李大蛋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困惑,看看赵铁锋,又看看自己还算整齐的床铺,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骂”的。
张伟则因为赵铁锋那声怒吼和指向这边的动作,身体又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
张虎眉头微蹙,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明白了赵铁锋的意图和此刻的尴尬。
王昊天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则更深了些,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欣赏赵铁锋这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精彩表情。
就在这时,赵铁锋猛地从那种难堪的僵直中回过神来。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内务挑不出大毛病,那就从别的地方找!
他就不信,王昊天这种靠关系上位的货色,能真把兵带好!
这些新兵,肯定有软肋,有被他忽视的、依旧烂泥扶不上墙的地方!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再次飞快地扫过面前这几个新兵。
当他的视线掠过站在稍后位置、脸色苍白、身形有些单薄的张伟时,赵铁锋的眼睛骤然一亮!
对了!
张伟!
这个新兵他印象太深了!
入伍时体能就垫底,跑个步跟要了他命似的,意志力薄弱,说话娘了吧唧,是他之前最看不上、也训得最狠的一个!
两个月不到,就算王昊天有点歪门邪道,这种底子差的兵,体能绝对不可能有质的飞跃!
肯定还是不及格的料!
就从他这里打开突破口!
赵铁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强行压下心中的尴尬和怒火,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混合着严厉和不屑的神情。
手臂一转,那根之前僵在半空的手指,如同毒蛇吐信般,猛地指向了因为被他注视而更加紧张的张伟。
声音比刚才更加响亮,带着一种“我看穿你了”的笃定和毫不留情的讥诮,厉声喝问道:
“张伟!”
被突然点名,张伟浑身剧烈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身体,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到……到!”
赵铁锋很满意张伟这副“原形毕露”的恐惧模样,这让他重新找回了些许“掌控感”。
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同锥子般钉在张伟脸上,用那种教官拷问落后士兵的、充满压迫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出了他自以为能一击致命的问题:
“你现在——”
“三公里,能跑多少?!”
他故意顿了顿,让“三公里”这个对张伟而言如同噩梦般的词汇,在空气中多停留一秒,欣赏着张伟脸上愈发明显的恐惧和慌乱。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用那种近乎宣判的、带着毫不掩饰嘲讽的口吻,替张伟“回答”道:
“我看你这样子,这两个月也没啥长进!”
“肯定——”
“还是跑不及格吧?!”
“十五分钟?还是十四分钟?”
“是不是?!说话!”
最后一声喝问,如同炸雷,在寂静的班级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被赵铁锋指着鼻子、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张伟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