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中，喧闹街巷里一家书铺。
云乔人站在书铺地下一层的暗梯上。
前面各处都点着有护罩的灯盏，想是怕灯烧了书失火。
店家手提着灯笼，引着云乔往下头走。
老眼昏花，颤颤巍巍的。
“您莫见怪，咱们姑苏城是文人胜地，科考的士子多如牛毛，外头摆的自然也是经史子集状元文稿，若是摆了什么话本杂书，坏了书铺的名声，那些举子们最是要脸，怕是就不肯来光顾小店了，不过啊，这放在地下的，才是他们最爱看的，常有人让小店给东西外头套上什么文稿诗集的掩人耳目，实际上，买了十本，八本都是地下的这些，才不是外头那都落了灰的经史子集。咱们店里卖得，那可是江南最是大胆有趣的书房，保管您见了喜欢。”
云乔被唬的一愣一愣的，见那店家老迈，还伸手搀扶了下。
随侍在她身后的冷双却是满头黑线。
这家店开在歌舞坊隔街，目标客户明摆着就是会偷偷去歌舞坊的风流举子，能卖得出去什么正经书。
说起来也是云乔胡闹，非要去什么歌舞坊，冷双好说歹说哄着她去换了身男装，这才跟着人进去了。
殿下交代了万事不拘着，她又哪里敢拦人。
幸而歌舞坊里，云乔只瞧了几眼美姬就嫌弃里头男人太多走了。
冷双不过才刚松了口气，便见云乔一头扎进了这家书铺要买话本。
那店家也是个眼神不好的，见云乔穿着男装，又一身的歌舞坊脂粉气。
以为是哪家年岁小刚开荤的小公子，引着人就下了楼梯，到了这地底下。
冷双察觉出不对时，为时已晚。
云乔已然跟着店家下了楼梯。
好在前方在楼梯下打扫的管事，是个耳聪目明的，一抬眼就瞧见自家主人领着个穿着男装的女娇娥。
这女娘一瞧就是出身富贵的小女娘，那管事瞧见了人，心道，若是家里知道被引着往着卖不正经书铺来，怕是要砸了他们铺子。
赶巧，外头楼梯口来了个人。
是驾马车的另一个护卫。
“冷双，跟云姑娘说声，主子来了，现下在外头等着姑娘回去呢。”
听闻这话，冷双如蒙大赦，忙喊了云乔。
云乔闻声蹙眉，一时有些两难。
她几日未曾见萧璟了，倒是也想去问问他这几日怎么了。
可那店主方才的忽悠着实唬人……
云乔思量了瞬后，招手道：“店主，劳烦把你家店里卖得最好的两本包来，这是银子……”
言罢，提裙跟着冷双便要出去。
那店主麻利得喊管事收拾了书，送了出去。
云乔人抬步踏上了马车，刚坐下，后头的管事就抱着书出来了。
硬着头皮上来，到了车驾前。
“您……您的书……”
他把东西奉上，扭头就走。
萧璟略蹙了下眉头，看向那被管事送来的书。
随手拿起了其中一本。
云乔人已坐在车内，理着身上不大合身的男子衣衫，嘟囔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忙得很嘛……”
萧璟闲闲翻开那卷书皮写着‘南安词集’的书，眉峰微挑，抬起了眼。
看向那问自己话的，身着并不合身男装的女娘。
指腹却在这书卷一侧轻敲了下。
里头画的是读书的少爷和陪读的娈童，他不喜这些，只一眼就合了纸页。
抬眼时瞧见穿着男装的云乔，低哼了声。
将书扔在了一旁，随手捡起另一本来。
低眸翻开。
倒不是什么书生伴读，却也是风月话本。
写得颇为直白。
他匆匆扫了眼，也阖了上。
再看封面，竟写着‘论语’。
扬手扔给了云乔。
“难得见你这般好学，可否将这本读给我听听。”
云乔纳闷地瞧了他一眼，嘟囔道：“你不认字吗？自己看不成……”
说着，翻开了这本书。
“咦……”开头就不对。
略看了几行后，云乔霎时羞红了脸。
“这不是……这不是正经话本嘛……”
她说得颇为心虚。
萧璟轻笑了声：“呵，没瞧见吗，封皮上写着《论语》，若是夫子瞧见，怕是要上吊呢。”
云乔羞窘不已，捡起一旁另一本书。
垂首打开了来。
“啊！”
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把书扔了。
萧璟仰首倚在车壁上，笑意璨璨。
“嗯？怎么不看了？”
云乔羞恼不已，真是没了脸，恨不能找地缝钻进去。
捂着脸倒在软垫上，不肯看人。
萧璟捡起那本风月话本，一手展开，低眸启唇，倒是念给了她。
他声音很好听，腔调也正经。
可那些字眼，太不正经，太风流。
云乔羞得捂耳朵。
“不听，不听……”
萧璟笑音更浓，故意低下身子。
在她耳边念着。
一字又一句。
云乔便是捂着耳朵，也挡不住。
恼得起身要捂他的嘴。
“不许念，不许念了……”
萧璟顺势往后倒，由着她压在自己身上。
却把那书页，往头上抬。
唇齿继续，读着方才一眼过去，便已记了大概的几行字眼。
声音低缓，只在她耳边。
云乔耳朵红透，总算捂住了他的唇。
累得气喘吁吁。
萧璟方才扔下话本，抱了人在怀里。
“云乔……云乔……”
他说着，侧首低低亲了下她脸颊。
云乔捂着脸扭头，瞪向他时羞恼得厉害。
他捧着她的脸，低低道：“沈家出事了，你的婚约解除了，你不用嫁给沈砚了……”永远都不用。
“什么？真的？”云乔既惊又喜。
萧璟点头，应她道：“嗯，真的。”
云乔喜上眉梢，萧璟手捧着她面庞。
望着她眉眼，静静看了好些眼。
一眼又一眼，像是隔了万千山水，隔了前尘旧梦。
“那，嫁给我可好？”
他眉眼温柔，低低问她。
云乔听到那瞬，猛地抬眼看向他。
一时并未回答。
那双眼里，有羞怯，有疑惑，有惶恐。
是啊，在此刻的她眼里，他只是个相识尚短的人。
她享受着他的喜欢，她愿意与他亲近。
可是，若是要她嫁他。
仅仅是这些，可远远不够。
萧璟低叹了声，悄无声息地，用手指，敲了下她后脑。
下一瞬，云乔眸光涣散，软倒了身子。
萧璟抱紧了人，直到抵达园林，才将她抱了下去。
“去唤刘先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