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乔同萧璟到姑苏城,已有六七日。
这些时日,她常同婢女往来园林内外,短短几日光景,便把姑苏城混了个半熟。
难得不受拘束,云乔日子很是快活,玩了六七日,才问起为何总不见萧璟踪影。
“你家公子这般忙吗?几日都未曾见过人了……”她问话时还正数着自己包袱里剩下的簪子。
刚来姑苏第二日,云乔便带着丫鬟去了当铺,把簪子典当了换银子,这几日的花销,花的都是当了簪子的银钱。
她倒也不是全然不通庶务,花销算节制,总共当了四支簪子,几日来,也不过只用掉了一只簪子典当的银钱。
云乔满意地拍了拍包袱,把包袱妥帖放回了床底。
一旁候着的婢女笑吟吟地答她的话:“主子近日事忙,姑娘见不到人也是正常,若是姑娘想见主子,奴婢这就去让人给主子传话。”
萧璟昏了两三日就行了,只是刚醒来时身子虚弱,需得静养个两三日方能正常行走。
前日时,看诊的郎中已然说明殿下可以正常活动,哪知殿下人站在在铜镜前有一会儿,竟没出房门,转身又歇在了帷帐里,反倒让下人们煎上几副调养气色的汤药来。
如今这都又喝了两天,想来也该差不离能见人。
女婢话音落下,云乔慌忙摇头。
手拎着个钱袋子,急忙道:“没有没有,你可别同他说我想见他这样的话,若是说了,我可再不要你跟着了!”
小姑娘家家,又不是宫里浸淫出来的人物,说话时连威胁人,都透着可爱,并非宫里那些动辄生杀予夺的主子们的做派。
这女婢原就是东宫护卫出身,见惯了腥风血雨如今在个小女娘身边伺候,倒还觉颇有意趣。
闻言笑吟吟地就应了下,还故意逗她道:“成,奴婢不多嘴,届时姑娘自己同主子说便是。”
云乔恼得瞪她,抱着钱袋子往外走,哼了声道:“冷双,今日买甜糕可没你的份了!”
边说,提裙就跳出了门槛。
冷双噙着笑跟了上去,心中失笑,暗道,从前倒是没看出,殿下那样冷淡的性格,喜欢的竟是这般跳脱天真颇有些小脾气的娇蛮女娘。
思及殿下前些时日的那些细细嘱托交代,更是连连摇头。
殿下性子老成,一贯是沉稳处事的做派。
待着云家小娘子,活似养女儿般精细。
她这样想着,不自觉想起了另一个当年被殿下带到东宫事事看顾的女子。
那位郡主……
再看云乔时,心思几经转圜。
这样可人讨喜的小女娘,那郡主倒是好狠的心肠和手段,幸好主子察觉得够早……
她想着事,不觉脚下微缓。
前头提裙走远了几步,刚说了不给她买甜糕的小女女娘,见她未曾跟上。
人顿步在不远处月拱门下,倚在石头上,招手喊了句:
“喂,冷双,怎这样慢捏,我还等着去书铺买最新的书刊呢!快走快走!晚了该卖完了!”
冷双笑吟吟应声,快步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快步走远,那月拱门另一侧的窗户,才被人打里头推开。
“她倒是乐不思蜀,连着几日没个停的,日日都往外头去。”
萧璟立在窗下,面色中的苍白,已经褪了八九分,气色虽不曾全然恢复,却也不至于多差劲。
在他身后一侧站着的赵琦闻言轻笑了声,随口道:“不是殿下说了不必拘着那位姑娘吗,怎的人日日玩得开心,您倒又不痛快了。”
怕不是介怀那人一连六七日,找都不曾找过他罢。
这话赵琦没说出口,萧璟又哪会听不出来。
他冷哼了声,落座在一旁,重又看了眼,那已到一半的棋局。
理了理衣摆落座,淡声道:“继续。”
两人对坐,各自手边都放了盏茶,棋子一枚枚落,萧璟静静听着赵琦禀告的事。
私盐案尘埃落定,江南官场震动,尤以扬州为甚,沈家满门遭殃,除了出嫁的女儿,家中男丁只有未曾入仕的沈砚,侥幸保住了命。
赵琦心中不解,说完该禀告的事后,边捏着棋子,忍不住问萧璟:“殿下,在您梦里,那人应是云姑娘所嫁之人罢?您当真不介怀这事?反正沈家也不干净,何不趁着眼下云姑娘与他毫无感情,借着这案子,把人杀了。”
萧璟低垂眉眼,敛了几分神色。
其实若论介怀,在那场梦里,他都分不清他到底更介意沈砚还是更介意陈晋。
总之,他对两个人都动过杀心。
到了这一世,他在扬州时既见过沈砚也见过陈晋,无论是沈砚还是陈晋,此刻的他们和云乔毫无干系,云乔不会因为女儿的存在不愿意让他杀她的亲生父亲,更不记得陈晋是何人。
杀了他们,对萧璟来说,无论梦中前世还是今生此刻,都轻而易举。
可他,竟没有动手。
为什么呢?
他想起那场梦境,想起那些梦里,本该快活天真的云乔,许多次的眼泪。
即便明知道,这一世的她,不会再那样难过。
他也还是未曾动手。
他笃定她会爱自己,他笃定他可以和云乔之间,只有彼此。
这样就足够了。
就算是一场梦,他也不想她再为了旁人和他生气,对他流泪。
这样就很好。
他会和云乔有恩爱的漫长余生,那些这一世再也不能沾染她的人,远远地滚出她的世界就好。
不要让她愧疚,不让她流泪。
甚至,不配让她恨让她怨。
梦里,陈晋让她愧疚,沈砚让她怨恨。
幸好,如今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
萧璟眉眼漾出几分柔情,最后一枚棋子落下,撂了手起身。
一局棋下的颇久,外头也已经是天色黄昏时。
萧璟望了眼窗外的晚霞,淡声道:“表哥且自便,天色已晚,孤得去接人回来。”
赵琦一时哑然,也撂了棋子。
萧璟则已抬步出了房门。
在人都已出了门槛时,他才追了上去,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话。
“殿下,你的梦里,我的以后,是什么样子呢?”
萧璟顿步,回头看了眼他。
笑问:“你是问你的以后,还是问上官玥的以后?”
赵琦没成想萧璟在梦里已然知道自己暗中同上官玥的私情,面色尴尬红了下,失语未言。
萧璟想了下梦里关于赵琦的记忆,开口道:“好事多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