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对调研组的要求,跟郑国涛不太一样。
他更关心的是:调研组下去之后,能听到多少真话?
北川这个地方,官场风气虽然这些年好了不少,但报喜不报忧的老毛病还在。
调研组下去,下面的人肯定会把最好的县、最好的项目、最好的数据摆出来给他们看。
那些真正困难的县、真正棘手的问题,反而会被藏起来。
这不是调研组的问题,是体制的问题。
但胡步云不希望调研组被下面的人牵着鼻子走。
他在张海潮出发前,又特意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海潮同志,下去之后,不要只看他们让你看的,要多看他们不让你看的。不要只听他们说的,要多听他们没说的。”
张海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书记,我明白了。”
调研组出发的同一天下午,胡步云在召集了一个秘密会议。
参会的人只有四个:除了胡步云自己,还有省委组织部长李国明、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程文硕、省纪委常务副田天泉。
会议的地点不在胡步云的办公室,而在小会议室最里面的一个小套间。
这个套间平时用来存放杂物,很少有人进来。
龚澈提前让人收拾了一下,摆了一张小圆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了几瓶矿泉水和一包烟。
人齐了之后,龚澈带上门出去了,站在走廊里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胡步云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开会,是商量事。”他扫了一眼三个人,“巡视组在北川待了快两个月,收了大量举报材料。这些材料里,有不少是反映‘四个北川’问题的。有些说‘四个北川’是面子工程、政绩工程,有些说‘四个北川’劳民伤财、效果不明显,还有些直接点了我的名,说我搞‘四个北川’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为下一步晋升铺路。”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这些举报,大部分是捕风捉影、断章取义,组织上已经查过了,不予认定。但问题是,这些举报材料不是凭空掉下来的。谁在写?谁在推动?谁在背后操纵?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是单纯对‘四个北川’有意见,还是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在欧洲的时候就跟你们说过这事,让你们盯着点,今天我们几个人一起,交流一下。”
三个人都沉默着,没有人接话。
胡步云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国明身上。
“国明部长,你是管干部的,下面哪些人对‘四个北川’有意见、哪些人在背后搞小动作,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李国明点了点头,但没急着说话。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折了好几折的名单,摊开放在桌上。
“步云书记,我这段时间梳理了一下巡视组谈话过的对象,发现有几个人,反映的问题比较集中,而且矛头指向性很强。”
他把名单往前推了推。
胡步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有地市的,有省直机关的,还有两个已经退居二线的老同志。
“这些人,有的是对‘四个北川’有不同看法,这很正常,工作中有不同意见是好事。但问题在于,他们把不同意见写成举报材料,在巡视组来的时候集中反映,而且内容高度一致、措辞高度相似,像是有人统一组织、统一口径。”李国明顿了顿,“这就值得琢磨了。”
程文硕一直在旁边抽烟,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国明部长,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串联?”
李国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从材料的行文风格和反映问题的角度来看,确实有很强的相似性。我让办公厅的人比对过,至少有五份举报材料,虽然署名不同、反映的具体问题不同,但开头结尾的措辞、论证的逻辑结构,几乎一模一样。”
程文硕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骂了句脏话。
“这他妈不是举报,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攻击!”
胡步云没有接程文硕的话,而是看着田天泉。
“天泉同志,纪委那边,有什么发现?”
田天泉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分管信访和案件审理。
他翻开笔记本,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巡视组转给我们核实的举报材料,一共有四十七件。其中涉及‘四个北川’的,有十九件。这十九件里,经过初步核实,有十四件反映的问题不属实或者查无实据,已经按程序了结。剩下的五件,还在核实中,但初步看,问题也不大,有的是工作方法上的瑕疵,有的是程序上的疏漏,没有发现原则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