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的话还没说完,浩南市委书记姜宇豪就忍不住了。
姜宇豪是胡步云提起来的干部,性格直爽,说话不拐弯。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意思很明显:我要发言。
“陆厅长,你说的那些现象,我不否认存在。但你不能因为个别市有问题,就把所有市都一棍子打死。”姜宇豪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身体前倾,像是要跟陆长安理论,“浩南市去年对下面县里的转移支付,每一笔都是按时足额拨付的,从来没有截留、挪用的情况。你要是搞省管县,把县里的财政直接从省里走,那浩南市以后还怎么统筹全市的发展?修路、建桥、搞产业布局,哪个不需要钱?你把钱都拨到县里,市里拿什么去协调?”
陆长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姜宇豪没给他机会。毕竟姜宇豪是省委常委,是省领导,陆长安也不敢太激进。
“还有,”姜宇豪越说越激动,“省管县搞起来,县区一级是活了,但市里怎么办?市里的干部怎么办?以前市里管县区的财政,好歹有个统筹协调的职能。现在你把钱直接拨给县区,市里就成了空架子,干部们没事干了,你让他们去哪儿?”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说到了很多人的心坎上。
省管县改革,表面上是财政体制的调整,实质上是权力的重新分配。
县里多了权,市里就少了权;县里多了钱,市里就少了钱。
那些被削了权、抽了钱的市一级的大爷们,能乐意吗?
胡步云一直没有说话,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
北川大学经济学院的教授周远志是省里有名的财政专家,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我同意郑省长说的,省管县是方向。但方向归方向,步子怎么迈,很有讲究。”周远志推了推老花镜,“我的建议是,先试点,后推广。选几个基础条件好、财政自给率高的县,先搞起来,看看效果。效果好,再扩大范围;效果不好,或者出了问题,及时调整。不要一上来就全面铺开,那样风险太大。”
这话说得很稳妥,既支持了改革的方向,又回避了“支持谁、反对谁”的站队问题。在座的好几个人听了,都暗暗点头。
郑国涛对这个建议是认可的。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先试点、后推广,这一点跟周远志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他心里也在盘算:试点选在哪些县?谁来定?定了之后谁去推?推的过程中出了问题谁负责?
这些细节,比方向更重要。
省社科院的老院长刘仲文今年六十七了,已经退休两年,但省里有重大决策咨询,还是会请他出山。
他的观点比周远志更激进一些。
“试点可以,但不能只选好县。”刘仲文的嗓门不大,但中气很足,“你选几个富县搞试点,财政自给率高,省里拨不拨钱人家都能转得开,试不出真问题。要试,就选穷县,选那些财政自给率低、转移支付依赖度高的县。只有在这种县里试,才能试出省管县到底管不管用、好使不好使。”
郑国涛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仲文说的有道理,但选穷县试点,风险太大了。
万一改革搞砸了,县里的财政出了窟窿,工资发不出,民生项目停摆,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看了一眼胡步云,想从胡步云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胡步云面无表情,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神游天外。
争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赞成的、反对的、有条件赞成的,各说各的理,谁都说服不了谁。
会议室里的烟灰缸满了又换,换了又满,空气浑浊得像隔夜的浓汤。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该发言的都发言了,该争论的也争论得差不多了。
胡步云也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明确表态支持哪一方,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今天的会开得很好,大家畅所欲言,提出了很多有价值的意见。省管县改革这个事,方向是对的,这一点我看在座的各位没有太大分歧。分歧在于怎么改、改多快、从哪里改起。周教授和刘院长的建议都很有道理——先试点,后推广;既要选好县,也要选穷县,试出真问题、积累真经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我的意见是,省政府牵头,尽快拿出一个试点方案。选三到五个县,既有条件好的,也有条件差的,搞个一两年试点。试点期间,省里加强指导、跟踪评估,发现问题及时调整。试点结束之后,全面总结经验,再研究下一步怎么推。”
他看了一眼郑国涛:“国涛省长,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