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川的第三天,胡步云在省委小会议室主持召开了一个座谈会。
参会的人不多,但覆盖面很广。
郑国涛坐在他右手边,副省长张海潮坐在郑国涛旁边。
剩下的十几个人,有省发改委、财政厅、民政厅、人社厅的负责人,有省委政研室、省政府研究室的笔杆子,还有从省社科院、北川大学请来的几位专家学者。
议题只有一个:就省管县财政改革试点征求意见。
这个会,是胡步云主动提议开的。
郑国涛接到龚澈电话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关于东盟合作项目落地的进度报告。
他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翻江倒海。
胡步云终于松口了。
省管县改革这个事,他先上了省政府常务会研究通过,再才胡步云沟通,胡步云大为光火,不惜与郑国涛在办公室撕破脸,不良言论在特定的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京都巡视组的到位,名义上是对“四个北川”建设的专项巡查,但不能不说与两个人的矛盾没有关系。
郑国涛心里清楚,胡步云不是真的反对省管县,而是不想让他郑国涛在这个改革上抢了风头、立了标杆。
“四个北川”是胡步云的旗帜,是他主政北川的最大政绩。
郑国涛要想在北川留下自己的印记,就必须在“四个北川”之外,另辟蹊径。
省管县财政改革,就是他找到的那条路。
这条路走得通走不通,关键看胡步云让不让路。
现在,胡步云让了。
郑国涛不知道胡步云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是巡视组那些举报材料让他感受到了压力?是京都那边有人给他递了话?还是他在欧洲遇刺后心态发生了变化?
郑国涛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
重要的是,会开了,事就能往前推了。
座谈会定在上午九点。
八点五十,人已经到齐了。
小会议室的椭圆形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茶杯冒着热气,笔记本摊开在每个人面前,笔尖悬在纸上,等着记录。
郑国涛提前十分钟到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省政府研究室准备的省管县改革试点方案讨论稿。
这份讨论稿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处数据、每一条措施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找什么漏洞。
胡步云踩着九点的钟点走进会议室。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系领带,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放松,越是说明他心里有底。
“人都到齐了?”他扫了一眼会场,在主位上坐下,“那就开始吧。今天这个会,不搞形式,不走过场。省管县改革的事,国涛省长提出来有一阵子了,前前后后也讨论过几次,大家有赞成的,有反对的,也有拿不准的。今天把各位专家和部门的负责同志请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真知灼见。赞成的,说说为什么赞成;反对的,说说为什么反对;拿不准的,说说哪里拿不准。畅所欲言,言者无罪。”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郑国涛:“国涛省长,你先说说?”
郑国涛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材料,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步云书记,各位同志,省管县财政改革,不是我个人心血来潮,更不是标新立异。这个改革方向,中央文件里明确提过,周边好几个省份也已经试点多年,积累了不少经验。我们北川是农业大省、资源大省,现在正在向工业化阔步迈进。县域经济长期薄弱,县级财政长期困难,根本原因就是财权与事权不匹配——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事都落在县里,钱却要从市里过一道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场。
“我不是说市里不该管钱。市里有市里的功能,统筹协调、跨区域基础设施建设、区域发展规划,这些都需要市一级来推动。但问题是,现在的体制下,有些市截留县级的转移支付和税收返还,用在市区建设上,导致县里该办的事办不了、该发的钱发不出。省管县的改革,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省里直接把钱拨给县里,让县里有钱办事、办得了事。”
财政厅厅长陆长安第一个发言。他是郑国涛从部委带过来的老人,对省管县改革的支持是旗帜鲜明的。
“郑省长说得很有道理。我给大家看一组数据。”他翻开笔记本,念了一串数字,“去年全省县级财政自给率平均只有百分之四十三,也就是说,县里每花一块钱,有五毛七分是省里和市里转移支付下来的。这其中,通过市里转拨的比例占了将近七成。我们在调研中发现,有些市确实存在截留、挪用、延压的现象。省管县改革,就是要砍掉中间环节,让资金直达县里,提高效率,减少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