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小圈子里,议论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在省政府的党组会上,郑国涛当场拍了桌子,指着胡步云的人骂“不懂经济”。
有人说在省委的书记碰头会上,胡步云把郑国涛提交的一份报告当场驳回,连看都没看。
这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添油加醋,但传到最后,全都变成了“两位大佬彻底翻脸”的证据。
最难受的是下面地市和厅局的那些干部。
以前有事汇报,路线很清晰,涉及全局的找胡步云,涉及经济的找郑国涛。
现在不行了,你找谁都不对。
找胡步云,他说这事归政府管,你去找郑省长。找郑国涛,他说这事要省委定,你先向胡书记汇报。
有个厅局的一把手私下跟朋友抱怨:“我现在做方案,得做两套。一套给胡书记看,一套给郑省长看。给胡书记的,要突出政治正确和宏观布局;给郑省长的,要突出数据翔实和程序规范。搞得我跟搞地下工作似的。”
朋友问他:“那到底听谁的?”
厅长苦着脸说:“听谁的?谁官大听谁的。问题是,他俩官一样大啊!”
这种混乱,很快传到了京都。
京都方面同时做出了两个动作。
第一个动作,是加快了对北川省委书记人选的考察进程。据说组织部的人已经找了好几个候选人谈话,胡步云和郑国涛的名字都在其中,但谁也没有得到明确的信号。
第二个动作,是派出了一个巡视组,专项巡视“四个北川”的建设情况和存在的问题。
组长是中央纪委的一位老资格的副部级巡视专员,姓方,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就是一个坑。
方组长到北川的第一天,没有住进省委安排的宾馆,而是自己找了一个普通的酒店住下。
第二天才开始正式工作,先看材料,再找人谈话。
谈话是分开进行的。
胡步云谈了两个小时,郑国涛也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个人谈了些什么,外界不得而知,但据说方组长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让秘书把笔记本收好。
巡视组在北川要工作至少三个月,如有需要,还将延长。找胡步云和郑国涛谈话只是巡视工作的刚刚开始。
这将极大考验胡步云、郑国涛的定力和“四个北川”建设的韧性。
巡视组的到来,像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
那些平时不敢说话的人,突然找到了出口。
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进巡视组的驻地,有告胡步云的,有告郑国涛的,还有告下面地市领导的。
内容五花八门,有说胡步云搞“四个北川”是劳民伤财、搞形象工程的;有说郑国涛借“智慧北川”之名大肆采购、背后有利益输送的;还有说南乐的电池回收产业园存在严重污染隐患的。
甚至有人翻出了李碧君之前被举报索要干股的事,虽然已经查清了,但还是有人旧事重提。
方组长把这些举报信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一份一份地看,看得极慢。
他看完后对身边的组员说了一句话:“北川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胡步云是在巡视组进驻后的第五天,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天下午,曹东来急匆匆地走进他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内部通报,脸色很难看。“书记,巡视组那边反馈了一些情况。”他把通报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段,“有人举报说‘四个北川’是‘面子工程’,是‘用老百姓的钱堆出来的政绩’。还有一些举报,直接点了您的名。”
胡步云接过通报,一页一页地看,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冷峻,又从冷峻变成一种近乎平静的愤怒。
他不是因为这些举报本身生气,当官这么多年,被人告是家常便饭。
他生气的是,有些人借着巡视组来的机会,想把“四个北川”这杆大旗给砍了。
“四个北川”是他一手推动的,也是北川这几年来唯一拿得出手的整体发展战略。
如果这个被否定了,那北川这几年的努力算什么?那些跟着他干的人算什么?他胡步云在北川的这些年,又算什么?
他把通报放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曹东来说:“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副厅级以上干部大会。所有在家常委、副省长、各地市党政一把手、省直机关主要负责人,全部参加。不许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