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6月
《塘沽协定》自五月下旬协定签字,中日两军在冀东划定停火线,热河抗战的硝烟看似散去,实则给华北大地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南京国府一面对外宣称“暂谋和平,整军经武”,一面暗中收紧对地方杂牌部队的管控。
济南城的六月,已是暑气蒸腾,蝉鸣聒噪,午后的日头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连街边的梧桐树叶都蔫蔫地垂着。
刘珍年自滦州归来整编部队后,便一直坐镇济南城郊的鲁军司令部,未曾有一日松懈。他一面督促部队整训,一面统筹山东境内的粮草军械调配,安抚伤兵,征召预备役,同时密切关注着华北与南京的时局动向,每一份电报、每一条军情,都要亲自过目。
他知道这个狗屁《塘沽协定》不过就是权宜之计,日本鬼子的的狼子野心从未消减,不过是暂作休整,伺机再动。
这日午后,济南城郊外的官道上,两辆黑色美式轿车疾驰而来,车轮碾过尘土,扬起一路飞沙,前后各有四名荷枪实弹的卫兵骑马护卫,车身上悬挂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徽章,虽不算极尽排场,却也透着官方特使的庄重。
官道两侧往来的百姓与过路商贩见状,纷纷驻足避让,心中暗自揣测,这般排场,定是南京来了大人物。
车轮声渐至军营外,消息很快传到了刘珍年的军帐中。副官快步走入,身姿挺拔,立正敬礼,声音恭敬而急促:“军座,南京军事委员会来人了,已到城郊,说是杨杰将军亲自莅临,特来宣达委座命令。”
刘珍年正伏在案前,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是他啊?”
在民国军界,杨杰的名字可谓如雷贯耳。
这位出身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后远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与欧洲名校深造的军事奇才,素有“军学泰斗”“南杨北蒋”之称,更是民国公认的三个半军事家之一,和蒋百里,白崇禧,刘斐并称一时瑜亮。
他早年追随娘希匹先生,中原大战时运筹帷幄,屡献奇谋,是南京麾下数一数二的功臣,军事眼光与谋略才干,放眼全国军界,少有人能及。
而刘珍年与杨杰同出保定军事一脉,论辈分,杨杰是他当之无愧的老学长,他对这位学长的军事才学,素来满心敬佩。
只是,刘珍年更清楚,如今的杨杰,早已不复当年风光。杨杰生性刚直不阿,始终坚持强硬抗日立场,屡次在公开场合抨击娘希匹先生、何应钦的对日妥协政策,与南京国府中的妥协派针锋相对,早已引得许多人心生厌恶,尤其是娘希匹先生更是对他没有办法,看着又心烦,所以杨杰从几年前的军事重臣渐渐被排挤出核心权力圈。
就在几日之前,杨杰刚辞去国民政府总参谋长一职,娘希匹先生早已对他忍无可忍,原本打算将他外派欧洲考察军事,实则是变相放逐,让他远离国内军政核心,眼不见心不烦。
此番杨杰辞去总长之职,尚未启程赴欧,属于来济南散心的,顺路宣布军事委员会的命令。
“备车,随我去城外接老学长。”刘珍年整理了一下身上笔挺的陆军中将军装,扣好风纪扣,又理了理领口的勋章,语气沉稳而郑重“传令下去,军营列队,整理军容,迎接南京特使,不得有半分懈怠。”
“是!”副官应声退下,脚步匆匆。
刘珍年迈步走出军帐,烈日当空,照得军营中整齐列队的将士们军装熠熠,个个身姿挺拔,目光坚毅,队列整齐划一,不见半分杂乱。
驱车抵达济南城外,远远便看见那队悬挂着军委会徽章的车队,刘珍年当即下车,快步迎上前去,神情恭敬。
只见为首的轿车车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浅灰色中山装、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下,他未穿军装,却依旧难掩一身军人的英气与儒雅,面容清癯,只是神色当中有一些阴郁,正是刚辞去总参谋长一职的杨杰。
杨杰也早已听闻刘珍年的名字,在华北战场颇有威名,此番热河抗战,率部以弱敌强,浴血拼杀,虽战事失利,却也重创日军,实属难能可贵。他见刘珍年亲自前来迎接,态度恭敬,于是主动伸出手,声音温和“刘将军,劳你亲自出城相迎,客气了。”
“老学长亲临济南,珍年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刘珍年紧紧握住杨杰的手,语气真挚恳切,没有丝毫倨傲“学长乃军界泰斗,保定前辈,珍年素来敬仰,今日得见,实属学弟之幸。”
杨杰闻言愣了一下,又旋即释然,杨杰自己是保定陆军武备学堂毕业的,属于是保定军校的前身,而刘珍年是保定九期的。
刘珍年硬要喊一句学长,杨杰还真是受得起。
两人一番寒暄,礼数周全。
刘珍年将杨杰一行人迎入济南城内的鲁军司令部,司令部内早已布置妥当,宽敞明亮的会议厅里,桌椅整齐摆放,桌上摆放着清茶、时令瓜果与精致茶点,卫兵们肃立两侧,身姿挺拔,气氛庄重而肃穆。
待众人落座,刘珍年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下弟弟刘锡九与参谋长韩洞在旁作陪,这才看向杨杰,开门见山道“老学长刚辞去总长职务,本该休整,却不辞辛劳,远赴济南,想必是有重要命令传达,珍年洗耳恭听。”
杨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放下茶杯后,神色渐正,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烫金文书,缓缓展开,朗声道“国府军事委员会嘉奖令,委座亲批。刘珍年将军,率部奔赴热河,抗击日寇,浴血奋战,忠勇可嘉,虽战事不利,然将士用命,志气未消,为全国抗日军民树立楷模。特此通令表彰,晋刘珍年为陆军上将,以示嘉奖。”
话音落下,刘珍年站起身,立正接令,脸上却无半分欣喜。他心中清楚,这通嘉奖令,不过是娘希匹先生的空头支票,光有表彰与军衔晋升,无半分粮草、军械、军饷的实际赏赐,说白了,就是用一个上将头衔,稳住自己,让鲁军继续驻守山东,怕自己闹事,影响南京的对日妥协政策。
所谓的嘉奖,不过是面子工程,好听罢了,于鲁军而言,无半分实际益处。
刘珍年接过嘉奖令,随手递给身旁的刘锡九,神色平静,对着杨杰微微颔首“多谢委座厚爱,也劳烦老学长专程跑这一趟,珍年愧不敢当。抗击日寇,保家卫国,本是军人天职,热河失利,是我指挥不力,愧对麾下牺牲的兄弟,不敢邀功。”
杨杰也不绕弯子,深知刘珍年心中所想,当下直言道“刘将军是明白人,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此番我来济南,除了宣达嘉奖令,还有一件要事,便是理顺将军麾下部队的编制。”
“此前将军所部,沿用的是少帅授予的山东第一军等非正式番号,如今少帅已然下野,东北军体系分崩离析,山东部队再用此类编制外番号,于理不合,也不正规,难以纳入国民政府正规军序列。委座念及将军所部忠勇,特意下了命令,调整山东境内军队编制,给将军麾下部队,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刘珍年闻言,眼神微凝,坐直身子,认真聆听,这才是杨杰此行的真正目的,也是他最为关心的事情。
杨杰继续说道“此前山东境内,原有第六军编制,军长一直由韩复榘担任。但韩复榘所部此前已奉命调往南方,部队几经整编,已划归第三十一军序列,原第六军番号就此空置。另外,韩复榘麾下原还有第十二军编制,同样空置。再者,此前热河战场,唐玉麟将军的第五十五军溃散,番号也已空出。”
“委座念及将军所部兵力雄厚,战功卓著,此番格外开恩,一口气将第六军、第十二军、第五十五军三个军的正规番号,尽数拨给将军麾下。这三个军编制,均归将军统辖,具体的军长任命、部队下辖调配,由将军自行安排,只需将最终名单拟定后,交由我带回南京,呈报军委会备案即可。”
这番话落下,一旁的刘锡九与韩洞皆是眼前一亮,面露喜色。
三个正规军番号,这意味着鲁军彻底摆脱了此前的杂牌、非正式编制,成为南京认可的正规部队,再也不用顶着少帅遗留的番号,名不正言不顺。在当时的国民政府军队体系中,正规军番号意味着合法地位,意味着后续能名正言顺地争取军饷、军械,更是部队身份与地位的象征,对鲁军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