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一家子白天忙农活 两兄妹黑夜数星星(4)
我抬头望天,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月亮不算圆,却亮得很,把山路照得明晃晃的。
我对走在旁边的茹霜表姐说:“茹霜表姐,我们在书本上学到的词语叫披星戴月,现在我才是真的懂得了这个词语的含义!”
茹霜表姐比我大两岁多,正在复读初中,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说话总带着一股小老师的味道。她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镜,说道:“金娃子,古人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真理也要在实践中得到验证,所以才有‘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说法。咱们农村里有许许多多你没弄明白的东西呢……”
“我才不需要去弄明白呢……不懂的话,我就问你们就是了。”我满不在乎地说。说实话,累了一整天,我实在没力气再去“弄明白”什么了。
茹霜表姐摇摇头,用教训的口气说:“就知道你是懒虫子。金娃子啊,别那么懒。知识越多越好,别人偷都偷不去的。什么事都要靠自己,别太有依赖性了!”
我被她教训得耳朵起茧子,赶紧加快脚步,跑到茹心表妹旁边去了。
莫愁姑姑提前收工回家,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我们进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桌上摆着腊肉炒土豆片、酸豆角、凉拌黄瓜、一大碗蛋花汤,还有一大锅白米饭。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洗了手就坐到桌旁。正要动筷子,冷姑爷看了我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金娃子,看你的脸哟,唱花脸都不用化妆了……”
我跑到水缸边一照——水面映出一张花猫脸,黑一道白一道的,跟镇上演川剧的花脸差不多。我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是因为流汗的时候,我用脏手擦脸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冷姑爷今天心情好,话也比平时多了。他看着我,笑着问:“金娃子,今天干了一天农活,你说说看——农活累不累?农民苦不苦?农村美不美?”
我放下筷子,歪着头想了想。白天那些腰酸背痛、汗流浃背的记忆还在,可奇怪的是,此刻坐在这昏黄的灯光下,闻着饭菜的香味,听着大人们聊天的声音,那些辛苦好像都变成了某种值得炫耀的东西。
“做农活对我来说太轻松了。”我挺起胸脯说,“感觉农民也不怎么苦……至于农村嘛,在我看来,到处都是绿树红花,就跟在公园里差不多。尤其是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夕阳西下,让人感觉到诗情画意。我好喜欢哦!”
莫愁姑姑正在盛汤,听我这么一说,差点把汤勺扔了。她笑着嗔怪道:“金娃子,你眼中啥都是美好的,说明你今天的农活没尽力。明天让你挑一天的粪,看你还觉得美不美!”
茹心表妹也跟着起哄:“金娃子表哥干活时准在偷懒,没用心,所以才看到什么小桥流水之类……”
我急了:“我才没偷懒呢!我每个窝都认认真真丢了肥料的!”
大家哈哈大笑。
月生伯伯放下碗筷,认真地说:“说实在的,咱们在街上也一样挺辛苦的。我做茶馆生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烧水,半夜才收工。你月色叔叔在搬运社扛大包,肩膀上的茧子比我的还厚。依靠勤劳致富,都会比较辛苦。不管是街上人还是乡下人,出力气的,都不容易。”
莫愁姑姑叹了口气:“大哥,话是这么说。可以前我们在街上做生意,虽然辛苦,毕竟还赚到了钱嘛。现在我做农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赚到的是一日三餐勉强糊口而已。娃娃们读书要钱,家里开销要钱,人情往来要钱……一到开学,我就愁得睡不着觉。”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重。冷姑爷低着头扒饭,不说话。月生伯伯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时候,东西哥哥放下了筷子。煤油灯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亮晶晶的。
“姑姑,姑父,其实钱不是衡量是否幸福的关键。”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幸福的生活是一种自我的感觉。如果你觉得自己过得幸福,那就是幸福的,与钱多钱少没有太大关系。”
冷姑爷抬起头来,皱了皱眉头。他把筷子放在桌上,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东西,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呀。在农村,娃娃要读书不说了,家庭的一切开支,怎么也得不少的钱吧?没钱的日子,就好比在太阳底下没穿衣服,怎么也觉得别人在笑话你。那样的日子,无论如何不敢再过了……”
月色叔叔也开了口:“忠良哥哥说得对。东西,你读书多,道理讲得好。可过日子不是讲道理。你姑姑姑父供着四个学生,那可不是一笔小开销。茹冰复读,茹雪读议价高中,茹霜复读初中,开校的时候,光学费书费就得几百块。农村人,就全靠卖口粮了。这多不容易呀!”
冷姑爷却忽然挺直了腰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二哥,话虽这么说,可我冷忠良和你妹子,紧紧依靠我们勤劳的一双手,把我们家的包产地种植得方圆几十里没人不夸奖的,至今还没有欠哪个的债务呢!苦是苦点,可娃娃们的书,一个都不能耽误!”
我看着冷姑爷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额头的皱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姑父,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茹心表妹在旁边小声跟我说:“阿爸说了,农村人,惟有读书才可以跳出农门、改变命运。所以他要不惜一切代价供我们读书。”
我想起了茹冰表哥。他比东西哥哥小不了几岁,可东西哥哥已经大学毕业了,他还在复读高中。据说每年高考都只差几分上线,今年是第三次复读了。只要有一线希望,哪怕茹冰表哥背后被人戏谑地称做“高中本科生”,冷姑爷也咬着牙,硬是没让他放弃。
还有茹霜表姐,去年初中毕业没考上中专,今年又花钱去补习。茹雪表哥考上了职业高中,冷姑爷不让他读,说“职高出来还是回农村,要读就读普高,考大学。于是托人找关系,多交不少钱,才读了议价高中……”
“女儿和儿子一样重要。”冷姑爷说过,“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要用汗水为儿女们开拓出美好的前途!”
大人们围绕有钱没钱、幸福和快乐,展开了无休止的争论。莫愁姑姑说钱重要,月生伯伯说勤劳重要,东西哥哥说心态重要。大家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东西哥哥比较有办法。他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首诗:
“东家一老婆,富来三五年。昔日贫于我,今笑我无钱。渠笑我在后,我笑渠在前。相笑傥不止,东边复西边。”
念完了,他解释道:“这是唐代诗僧寒山的诗。意思是说,东边那家的老婆婆,富起来才三五年。以前她比我还穷,现在倒笑话我没钱了。她笑话我在后头,可当年我笑话她也在前头。要是这样互相笑话下去,没完没了,从东边笑到西边,从西边笑到东边。”
大家听懂了,都笑了起来。
莫愁姑姑感慨地看了看东西哥哥,又看了看我,说:“啧啧,大学生就是大学生,说的话就是有水平!金娃子,你堂兄好了不起哟!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也考上大学哈。”
我使劲点头。
吃完饭,冷姑爷没有歇着。他挑起一担空桶,又要出门。
“忠良,这么晚了还去哪儿?”月生伯伯问。
“去土里把猪饲料割回来。猪还饿着呢。”冷姑爷说着,已经走出了院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那首童谣。
茹心表妹拉着我的手,悄悄说:“小表哥,走,咱们去看星星。”
我们又爬上了屋后的小山包。今晚的星星比昨晚还多,密密麻麻地挤在天上,像无数只眨呀眨的眼睛。
茹心表妹仰着头,忽然问:“小表哥,你说,星星上有人住吗?”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
“我觉得有。”她很认真地说,“而且他们一定过得很好。不用种地,不用挑粪,天天就挂在天上看我们。”
我被她这个想法逗笑了:“那多无聊啊。天天挂在天上,什么也不干。”
“也是哦。”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那还是咱们这儿好。虽然累点,可是有阿爸阿母,有哥哥姐姐,还有你们来帮忙。热热闹闹的。”
我们并排坐着,念起了甄贤婆婆教的那首童谣:
“青石板,石板青,石板高头挂红灯。若问红灯有多少?天下无人数得清……”
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后来,茹心表妹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没有动。夜风吹过,山包上的野草沙沙作响。远处,冷姑爷挑着满满一担猪草,正走在回家的田埂上。月光把他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一个瘦削的、微微佝偻的、永远在劳作的身影。
我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我好像长大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