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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一家子白天忙农活 两兄妹黑夜数星星(3)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东西哥哥正在穿衣服。他的动作很轻,怕吵醒我,可木板床一晃,我还是醒了。
“东西哥哥,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莫愁姑姑在厨房里生火,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冷姑爷在院子里磨镰刀,嚯嚯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月生伯伯和月色叔叔在低声说话,商量今天先干哪块地。
我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
走出屋子,晨光熹微。东山顶上露出一线鱼肚白,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像一条白纱巾缠在山腰上。空气冷飕飕的,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腥甜味儿。
莫愁姑姑已经做好了早饭——玉米糊糊、蒸红薯、咸菜疙瘩,还有每人一个煮鸡蛋。她看见我出来,笑着说:“金娃子,快去洗脸,吃完饭就下地了。”
我胡乱洗了把脸,坐到桌旁。玉米糊糊热腾腾的,喝一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蒸红薯甜丝丝的,咬一口,满嘴都是田野的味道。
吃完饭,天色已经大亮了。
冷姑爷扛起锄头,说了声“走吧”,大家便跟着他出了门。
当下的农活是种植小春——主要是种小麦和油菜。冷姑爷家的地分散在好几处山坡上,最大的那块在屋后面的山坡上,叫“大土坡”,有三亩多。我们今天要种的就是这块地。
到了地头,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坡地”。那块地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坡度大得站都站不稳。地已经提前翻过了,土是赭红色的,被太阳晒得干干的,踩上去沙沙响。
冷姑爷开始分配活路。
“大哥,二弟,咱们三个负责挑粪。”他指了指地头的一排粪桶。那些粪桶是用柏木箍的,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的气味。每个粪桶都有小半人高,装满了能有一百多斤。
月生伯伯和月色叔叔二话不说,走过去挑起了担子。扁担压在肩膀上,吱呀作响。他们挑着粪桶,沿着窄窄的田埂往地里走,步子沉稳有力,粪桶在扁担两头轻轻晃悠,却没有一滴溅出来。
“东西,你负责打窝。金娃子和你莫愁姑姑负责盖泥。”冷姑爷递给东西哥哥一把锄头。
打窝就是用锄头在地里挖出一个个小坑,用来放种子和肥料。东西哥哥接过锄头,掂了掂,有模有样地举起来,往地上一刨——锄头弹了起来,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冷姑爷笑了:“东西,使锄头不能用蛮力。要让锄头自己的重量落下去,你只是把它举起来。”
他示范了一下。双手握锄,举过头顶,然后松劲儿,让锄头借着惯性落下去。锄刃“噗”地一声切入土中,轻轻一撬,一个小土窝就成了。
东西哥哥照着试了几次,慢慢找到了窍门。他的锄头落下去的声音从“梆”变成了“噗”,土窝也从浅到深,从小到大。不一会儿,他身后就留下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小土窝,像地里长出来的酒窝。
莫愁姑姑跟在东西哥哥后面,手里端着一个簸箕,里面装着草木灰拌过的肥料。她抓一把肥料,撒进东西哥哥挖好的窝里,再用脚轻轻一拨,把土盖上。
“金娃子,茹心,茹霜,你们三个负责丢底肥和撒种子。”莫愁姑姑递给我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颗粒状的复合肥,“茹心撒种子,金娃子丢肥料,茹霜你带着他们。肥料每个窝丢一小把就行,别太多,也别太少。太多了烧苗,太少了不长。”
我接过竹篮,学着大人的样子,抓了一把肥料。肥料颗粒凉丝丝的,有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我走到第一个窝前,小心翼翼地丢了一小撮肥料进去。茹心表妹跟在我后面,从另一个篮子里抓了几粒麦种,均匀地撒在肥料上面。茹霜表姐在后面检查,看见谁做得不好,就蹲下来纠正。
刚开始,我觉得这活儿挺轻松。蹲下去,丢肥料,站起来,走两步,再蹲下去……可干了不到半个时辰,我的腰就开始酸了。腿也麻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嘎吱作响。太阳渐渐升高,晒在身上热辣辣的。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眼。我用手背去擦汗——手上沾着肥料、草木灰和泥土,一抹,脸上就多了一道黑印子。
茹心表妹在后面看见了,咯咯笑起来:“小表哥,你的脸!唱花脸都不用化妆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一挠,脸上更花了。
挑粪的队伍最辛苦。冷姑爷、月生伯伯、月色叔叔三人,一人一担粪桶,从地头的粪池里装满,挑到地尾,一勺一勺地舀进打好的窝里。那粪水黑乎乎的,气味冲鼻,可它是庄稼最好的养料。三个人来来往往,扁担在肩膀上磨得吱吱响,汗水湿透了衣衫,在后背上印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月生伯伯每挑一趟,都要在田埂上歇一口气。他放下担子,直起腰,用手捶捶后腰,长长地吐一口气。我跑过去给他递水壶,他接过喝了几口,拍拍我的脑袋:“金娃子,累不累?”
“累。”我老老实实地说。
“累就对了。”月生伯伯笑了笑,“粮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吃的那碗饭,每一粒米都是这样从土里刨出来的。”
我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和肥料的手,又看了看月生伯伯肩膀上那道被扁担磨出来的红印子,忽然觉得,以前在学校里背的那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明白过。
中午,太阳到了头顶。莫愁姑姑喊了一声“收工”,大家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地头的树荫下歇晌。
午饭是莫愁姑姑一大早做好的,用竹篮挑到地头——玉米饼子、咸鸭蛋、凉拌萝卜干,还有一瓦罐绿豆汤。绿豆汤是用井水镇的,凉丝丝的,喝一口,从嗓子眼一直凉到心窝里。
大家坐在树荫下,就着微风吃饭。冷姑爷三口两口吃完一个玉米饼子,又起身去检查上午种的地。他蹲在地里,用手扒开土窝,看看肥料够不够,种子撒得匀不匀,然后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还行。”
茹心表妹凑到我身边,小声说:“小表哥,你累不累?”
“累。”我实话实说。
“我也累。”她揉了揉自己的膝盖,“不过阿母说,农忙的时候,再累也得咬牙干。庄稼不等人。”
我看着她那张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小脸,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重阳镇的时候,我只知道粮食是从粮店里买来的,面粉是白的,大米是白的,从来没见过它们长在地里是什么样子。今天我才知道,每一粒麦子,都要经过翻地、打窝、施肥、撒种、盖土、浇水……无数道工序,无数滴汗水,才能从土里长出来,变成我们碗里的米饭和馒头。
歇了半个时辰,又继续干活。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我脸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和着泥土,结成了一层壳。茹心表妹的麻花辫散了,头发黏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拢一拢。茹霜表姐倒是一直很稳,她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一个一个窝地检查,比我这个干活的还累。
东西哥哥的锄头挥得越来越熟练了。他的中山装早就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通红的小臂。他的小平头上全是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一边打窝,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凑近一听,差点笑出声来——他在背几何教案。
“圆的面积等于πr的平方……”
“东西哥哥,你干活还背书啊?”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笑着说:“脑子闲着也是闲着。干活用的是手,又不是脑子。我不是科班出身,我教书的班级学生比别人班级的成绩好,不是因为我是大学生,而是因为我比别的老师更用心……正如种庄稼一样,谁更用心,庄家就长得更好,对吧?”
冷姑爷挑着粪桶经过,听见了,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东西,你这孩子,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你大表弟茹冰,干活就是干活,从来不想别的。你倒好,一边挖地一边背书。怪不得能考上大学。”
东西哥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打窝。
夕阳西斜的时候,大土坡的地终于种完了。
我站在地头往回看。上午还是光秃秃的红土地,现在已经布满了整整齐齐的土窝,像一张巨大的稿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只不过这些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锄头、扁担、粪桶和汗水写的。
冷姑爷站在地头,双手叉腰,望着刚刚种完的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染成了金色。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拍了拍月生伯伯的肩膀:“大哥,今天多亏了你们。按这进度,再有三天,小春就能全部种完。”
月生伯伯捶着后腰,笑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收工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东山背后探出了头。我们扛着锄头、挑着空粪桶,沿着山路往回走。我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费劲。茹心表妹也蔫了,不再像来时那样蹦蹦跳跳,只是默默地跟在我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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