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一家子白天忙农活 两兄妹黑夜数星星(5)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擦黑才收工。大土坡地种完了,还有二道梁、三岔沟、杨柳湾……冷姑爷家的地,东一块西一块,散布在好几个山头。每块地都不大,可加在一起,够人喝一壶的。
我的手上起了泡。先是掌心红了一片,然后亮晶晶的水泡冒出来,像一颗露珠。破了之后,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一碰就钻心地疼。莫愁姑姑用针挑了泡,涂了点碘酒,用布条缠上。第二天,继续干活。
茹心表妹的手也起了泡。可她一声没吭,照样撒她的种子。只是撒种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发抖。
月色叔叔的肩膀磨破了。挑了两天粪,扁担在肩膀上压出一道紫红色的印子,皮都磨掉了。月生伯伯给他垫了一块毛巾,他咬着牙,继续挑。
冷姑爷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头记着。第三天晚上收工的时候,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酒,递给月色叔叔:“睡觉前让莫愁给你擦擦。第二天就好多了。”
月色叔叔接过药酒,说了一声“谢谢哥”。冷姑爷摆摆手,蹲到门槛上抽他的叶子烟去了。
白天干活虽然累,可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时间过得也快。
月生伯伯挑粪的时候,嘴里总哼着小曲儿。都是些老掉牙的调子,什么《十月怀胎》《孟姜女哭长城》,哼得有腔有调的。我问他在唱什么,他就笑,说“你小孩子不懂”。可他哼的时候,挑粪的步子明显轻快了不少。
东西哥哥打窝的时候,不光背几何公式,还背古诗。从“床前明月光”背到“大江东去”,从“春眠不觉晓”背到“国破山河在”。茹霜表姐有时候会接上一两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地里变成了赛诗会。
冷姑爷听不大懂,可看见他们背得热闹,也跟着咧嘴笑。笑完了,低下头继续挑粪。
有一天歇晌的时候,冷姑爷忽然问我:“金娃子,你长大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当解放军!穿军装,扛枪,保家卫国!”
冷姑爷点点头,又问茹心:“你呢?”
茹心表妹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当老师!像大表哥那样,站在讲台上教学生!”
冷姑爷笑了,摸了摸茹心的头,又问我:“金娃子,你知道你东西哥哥为什么能考上大学吗?”
“因为他聪明!”
“聪明是一方面。”冷姑爷摇摇头,“更重要的是,他能吃苦。你看他,白天跟我们一样干活,晚上回去还要看书。昨天半夜我起来喂猪,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趴在桌上写什么呢。”
我转过头看东西哥哥。他正靠在地头的树干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明白了什么大道理,而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人要想有出息,光聪明是不够的。还得勤奋、刻苦,能坐得住冷板凳,吃得了苦中苦。
就像这片土地,你不把汗水浇下去,它就长不出庄稼来。
小春种植的最后一天,天公不作美。
上午还是大晴天,下午忽然变了脸。乌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像千军万马在天空列阵。风也大了起来,吹得地头的树枝东倒西歪,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冷姑爷抬头看了看天,皱起眉头:“要下雨了。还有最后一垄地,得抢在下雨前种完!”
大家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东西哥哥的锄头抡得飞快,土窝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我和茹心表妹小跑着跟在后面,丢肥料、撒种子,手忙脚乱。莫愁姑姑的盖土动作快得像织布的梭子。月生伯伯和月色叔叔挑着粪桶,在田埂上健步如飞,粪水在桶里晃荡,溅出来洒在他们裤腿上,也顾不上擦。
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先是一滴两滴,打在干土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圆点。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哗地一声,天河决了口。
“收工!快收工!”冷姑爷大喊。
可还剩一小块地没种完。
冷姑爷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咬了咬牙:“你们先回去!我把它种完!”
“忠良!”莫愁姑姑急了。
“就这么一小块了,不种完,明天土就板结了,还得重新翻!”冷姑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们快回去!我一会儿就好!”
没有人走。
月生伯伯把扁担往肩上一搁:“忠良,你说什么话。一家人,哪有先走的道理。”
东西哥哥也拎起了锄头:“姑父,就差这一点了,大家一起干,几分钟的事。”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脖子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飕飕的。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烂泥,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
可没有一个人停下。
在那倾盆的大雨中,东西哥哥挥舞着锄头,月生伯伯挑着粪桶,冷姑爷弓着腰盖土,莫愁姑姑的围裙被雨水打得啪啪响。我和茹心表妹蹲在泥地里,雨水模糊了视线,我们就用手摸索着,把肥料丢进窝里,把种子撒下去。
最后一粒种子落进土里的时候,冷姑爷直起腰,长长地吼了一声。
那一声吼,不像人声,像一头老牛在田埂上的长哞。吼完了,他一屁股坐在泥地里,仰起脸,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莫愁姑姑走过去,把他拉起来,轻声说:“回家吧。”
那天晚上,莫愁姑姑烧了一大锅姜汤。我们围着灶台,一人捧着一碗,喝得浑身冒汗。
冷姑爷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他端着姜汤,看着我们,眼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大哥,二弟,东西,金娃子……”他一个一个地念过来,“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要是没有你们,这个农忙,我和莫愁真不知道怎么办。”
月生伯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忠良,说这些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冷姑爷点了点头,低下头喝姜汤。姜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雨停了。
吃过晚饭,茹心表妹拉着我,又爬上了屋后的小山包。
雨后的夜空格外干净,像是被洗过一样。星星比任何时候都多、都亮,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天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从东边的山头一直铺到西边的山头。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转瞬即逝。
地上的积水映着星光,亮晶晶的,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碎片洒了一地。
茹心表妹仰着头,忽然说:“小表哥,你们明天就要走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会想你的。”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她的眼睛里,“你回去以后,会想我吗?”
“会的。”我认真地说。
“那你要好好学习。”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像个小大人,“我阿爸说了,读书才能有出息。你将来也要像大表哥一样,考上大学。”
“你也要好好学习。”我说。
“嗯。”她用力点头,“我会的。我要当老师,教好多好多学生。”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夜风在耳边吹。
然后,茹心表妹忽然开口了。不是说话,是唱。
“青石板,石板青,石板高头挂红灯。若问红灯有多少?天下无人数得清……”
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山间的溪水,在夜色中流淌。
我也跟着唱起来。两个孩子的歌声,在这雨后的星空下,飘出去很远很远。
唱着唱着,茹心表妹的声音哽咽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肩膀微微发抖。
我没有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舍不得”。不是课本上教的,不是老师讲的,是心里头真真切切感受到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不疼,但是酸酸的。
夜深了,莫愁姑姑在院子里喊我们回去睡觉。
我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茹心表妹最后看了一眼星空,然后转过头,冲我笑了笑。
“小表哥,明年农忙,你还要来哦。”
“一定来。”
我们手牵着手,踩着月光,慢慢走下山包。身后,满天的星星静静地亮着,像无数盏不灭的灯。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重阳镇。
莫愁姑姑天不亮就起来,给我们做了一大锅烙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月生伯伯的担子里。又把一袋子红薯干、一罐子酸豆角、几串干辣椒,硬是塞了过来。
“妹子,够了够了。”月生伯伯拦着。
“够什么够。你们来帮了这么多天忙,连口好的都没吃上。”莫愁姑姑不听,继续往担子里塞东西。
冷姑爷站在旁边,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走到东西哥哥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东西,这个给你。没啥好东西,自己雕的,留个念想。”冷姑爷把一只木雕公鸡塞进东西哥哥手里,话说得又短又急,像是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
东西哥哥接过那只木雕公鸡,把它托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看它的冠子,看它的翅膀,看它的尾巴,连鸡爪子都翻过来看了看——三根趾,根根分明,爪尖抠在树根的天然凹坑里,像是正紧紧抓住脚下的树枝。
“姑父,你这是用啥刀刻的?”
“凿子。还有削铅笔的小刀。”冷姑爷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雕了三个晚上。白天干活,晚上吃了饭没事干,就刻几刀。你姑姑说我闲不住,其实我是不刻就手痒。”
“谢谢姑父。”东西哥哥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会好好收着的。以后不管走到哪儿,我都带着它。”
冷姑爷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退到一边,蹲在门槛上,掏出一支自己卷的叶子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中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