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曙光博物馆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那种陈旧纸张和特制防腐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空气中缓慢流动。
苏绵坐在宽大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只极细的狼毫笔,正全神贯注地修复着一只破碎的青花瓷瓶。
阳光透过高耸的穹顶玻璃洒下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手很稳。”
一个温润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绵手一抖,笔尖稍微偏了一毫米。还好她反应快,立刻收力,并没有毁坏文物。
她抬起头。
顾如璋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考究的衬衫和马甲,金丝眼镜链垂在脸侧,看起来就像是旧时代那种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
“抱歉,吓到你了?”
顾如璋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苏绵手边。
那杯子是精致的骨瓷,咖啡上还拉着漂亮的拉花。
“谢谢馆长。”
苏绵放下笔,礼貌地道谢。
“叫我如璋就好。”
顾如璋靠在桌沿上,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苏绵那双沾着颜料和胶水的手上。
“很难想象。”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你这样一双手,竟然是在荒原上流浪过的。”
“流浪并不可耻。”
苏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很香醇。
“是为了活着。”
“确实。”
顾如璋点了点头,“但我总觉得,你不属于那里。你有天赋,有灵气。你应该坐在这种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和艺术品打交道,而不是在那堆废铁和垃圾里挣扎。”
这话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苏绵皱了皱眉。
她想起了雷骁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想起了赤野那只冰冷的机械臂,还有石山背着她走过戈壁时流下的汗水。
“废铁和垃圾也没什么不好。”
苏绵放下杯子,语气变得有些冷淡,“至少它们很真实。比有些裹着糖衣的谎言要干净。”
顾如璋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出了声。
“有个性。”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柬,轻轻推到苏绵面前。
“今晚有个私人沙龙。就在内城的‘空中花园’。我想邀请你做我的女伴。”
他看着苏绵的眼睛,语气诚恳。
“那里会有很多像你一样的艺术家,还有一些……对旧时代文明感兴趣的大人物。我想,这对你的才华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展示机会。”
苏绵看着那张请柬。
上面印着繁复的花纹,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空中花园”。
那是曙光城最高级的社交场所,据说只有真正的权贵才能进入。那里有真正的鲜花,有最好的美酒,甚至还有……没有辐射的星空。
如果是以前的她,或许会欣然前往。
但现在。
她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雷骁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是阿左阿右为了几块瓶盖去通下水道的样子。
“抱歉。”
苏绵把请柬推了回去。
“我晚上有约了。”
“有约?”
顾如璋挑眉,“和你的那些……保镖?”
他在调查她。
苏绵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是我的家人。”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工具,“如果馆长没别的事,我要下班了。”
与此同时。
外城区地下排水系统,第109号检修口。
“呕——”
阿左扶着墙,把刚吃的午饭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里是城市的肠道。
黑暗,潮湿,恶臭熏天。污水里漂浮着各种不明垃圾和变异老鼠的尸体。
“这点出息。”
雷骁站在污水里,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清理堵塞的管道。他浑身都是黑泥,脸上也溅了不少脏水,那双曾经握着枪、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正泡在发酵的垃圾里。
“老大……这味儿太冲了。”
阿左擦了擦嘴,一脸菜色,“咱们真要干这个?这也太……”
“太丢人?”
雷骁铲起一坨淤泥,扔进桶里。
“赚钱不丢人。没钱饿死才丢人。”
他们接了这个活。清理一段堵塞的地下管网。虽然脏,虽然累,但因为危险系数高(里面有变异鳄鱼),所以报酬还算丰厚。
一天五百。
虽然比不上苏绵的两千,但这钱,赚得踏实。
“小心!”
一直警惕着的影子突然大喊。
水面上泛起一道涟漪。
一张满是利齿的大嘴猛地从污水里探出,咬向正在干活的石山。
“砰!”
雷骁手里的铲子瞬间变成了武器,狠狠拍在那只鳄鱼的脑袋上。
“弄死它!”
赤野(他坚持要来)坐在岸边的轮椅上,单手举起微冲,“哒哒哒”一梭子子弹扫过去。
鳄鱼翻了白肚。
几人合力把它拖上岸。
“今晚有肉吃了。”
雷骁喘着气,看着那条鳄鱼,“皮还能卖点钱。”
他们浑身湿透,满身恶臭,但眼睛里却闪烁着那种熟悉的、野性的光芒。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生活。
用命换钱。
傍晚。
酒店房间。
苏绵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一群男人正围在浴室门口排队洗澡。
他们身上那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混合着下水道的腐臭,瞬间冲淡了房间里原本的香薰味。
雷骁刚洗完出来。
他只围了一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身上虽然洗干净了,但那种长期浸泡在污水里的味道似乎渗进了皮肤里,怎么也洗不掉。
他看到苏绵。
她穿着干净的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捧着一束刚买的鲜花。
那种光鲜亮丽,和他现在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雷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
他沉声说,“臭。”
苏绵愣住了。
她看着雷骁,又看了看地上那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沾满污泥的脏衣服。
那是他们为了生活,为了这个家,低头弯腰换来的代价。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不臭。”
她扔掉手里的花,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雷骁。
不管他身上有没有味道,不管他是刚从下水道出来还是刚从战场回来。
“一点都不臭。”
她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胸膛上,眼泪打湿了他的皮肤。
“这是……最干净的味道。”
雷骁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伸出手,回抱住她。
“傻子。”
他低声叹息,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释然。
“脏死了。”
“我就喜欢脏的。”
苏绵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越脏我越喜欢。”
阿左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哎哟,没眼看没眼看。”
“那个……”
苏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顾如璋硬塞给她的请柬。
“今晚有个宴会。”
她看着雷骁,眼神坚定。
“我想去。”
雷骁皱眉。
“去干什么?给那些贵族当猴看?”
“不。”
苏绵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赚钱。”
“那里有很多有钱人。既然他们喜欢‘纯净’的东西,那我们就卖给他们。”
她指了指角落里那几箱还没卖出去的能量棒。
“与其在下水道里跟老鼠抢食,不如去那些吸血鬼身上割肉。”
“我要带你们去。”
她看着这一屋子浑身脏兮兮、却腰杆笔直的男人。
“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