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鸭子……是不是没烤熟?”
赤野夹起一块油光锃亮的鸭肉,在眼前晃了晃。那上面淋着浓郁的甜面酱,散发着诱人的枣红色泽,仅仅是闻一下,都能让人联想到油脂在舌尖炸开的美妙触感。
但赤野却迟迟没有下口。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苏绵。
苏绵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杯只有两块钱的免费白开水。她面前的盘子里堆满了最好的鸭腿肉,那是刚才大家都默契地夹给她的,但她一口也没动。
房间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台只有雪花点的老旧电视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关于“内城贵族晚宴”的新闻,里面传来优雅的小提琴声和碰杯声,与这个充满了汗臭味和跌打酒味道的廉价旅馆房间格格不入。
“熟了。”
阿左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鸭架子,“骨头都是酥的。真香。”
他嘴里说着香,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嚼一块木头。
“吃吧。”
苏绵终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凉了就不好吃了。这是……这是内城最有名的‘聚德全’烤鸭,听说以前要排队才能买到的。”
她试图活跃气氛。
但没人接话。
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锁转动。
雷骁走了出来。
他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上半身赤裸着,水珠顺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滑落。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遮住了眉眼。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那个位置正对着那一堆还没拆封的、昂贵的消炎药和水果。
“吃饭。”
雷骁拿起筷子,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都不饿?”
大家这才像是得到了赦令,纷纷动筷子。
但谁也没敢去碰那盘最好的鸭肉。大家都在默默地啃着配菜的黄瓜条,或者干嚼着大葱。
“雷骁。”
苏绵拿起一张薄饼,卷了几片鸭肉,放上葱丝和黄瓜,蘸了酱,包好。
她递到雷骁嘴边。
“尝尝。”
她的手有点抖,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雷骁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递到嘴边的烤鸭卷,又看着苏绵那双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
他在黑市为了几十个瓶盖跟人砍价砍得脸红脖子粗,她在博物馆动动笔杆子就拿回了两千。
这种落差,对于一个习惯了当顶梁柱的男人来说,无异于一种凌迟。
但他不能发火。
因为那是她辛苦赚来的,是为了给他们治伤,为了让他们吃顿好的。
他如果发火,就是不知好歹。
“我自己来。”
雷骁并没有张嘴去接。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卷好的鸭肉卷。
指尖触碰到苏绵的手指。
冰凉。
“你也吃。”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把那个鸭肉卷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油脂很香,面酱很甜。
但在嘴里,却泛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那是一种“无能”的味道。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吃完饭,阿左阿右抢着去收拾桌子。石山坐在角落里发呆。赤野推着轮椅去了阳台抽烟。
苏绵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钱袋子。
她想把剩下的钱分给大家。
但她不敢。
她怕那个动作会彻底击碎这群男人最后的一点自尊心。
夜深了。
雷骁站在阳台上。
这里的阳台很小,只能容纳两个人。外面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无数的霓虹灯在闪烁,像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海洋。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绵走了出来。她披着那是件风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穿上吧。外面风大。”
她把外套披在雷骁肩上。
雷骁没有回头。
他看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内城塔楼。那里灯火通明,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我在想。”
雷骁的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一些。
“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在荒原上,他们是猎人,是强者。只要有枪,有胆量,就能活得像个人样。
但在这里。
他们连做苦力的资格都要被人挑三拣四。
“没来错。”
苏绵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这里有医生,有药,有干净的水。赤野的腿能治好,大家不用再喝泥浆水。”
她伸出手,握住了雷骁放在栏杆上的大手。
那只手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此刻却有些凉。
“雷骁。”
她仰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是我在养你们,对吗?”
雷骁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被戳穿了心事,让他有些狼狈。他想抽回手,却被苏绵死死抓着。
“可是你想过没有?”
苏绵的声音很认真,很坚定。
“在荒原上的时候,是谁在养我?”
“我不会杀丧尸,不会开车,连路都走不动。是你们背着我,给我找水,给我挡子弹。”
“那时候,我是累赘吗?”
雷骁猛地转过头。
“不是!”
他下意识地反驳,“你不是累赘。你是……”
“我是你们的队友。”
苏绵打断他,眼睛亮亮的,“现在也一样。”
“以前是你们保护我。现在换我用我的方式保护你们。这不就是队友吗?”
“难道因为我是女人,我就只能躲在后面享受?”
“还是说……”
她歪了歪头,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雷队长的大男子主义发作了,觉得吃软饭丢人?”
雷骁看着她。
那个曾经只会哭的小女人,现在竟然敢调侃他了。
但不得不承认。
她的话,像是一根针,戳破了他心里那个鼓胀的气球。
那些憋屈、自卑、还有该死的自尊心,随着气球的破裂,慢慢泄了气。
“伶牙俐齿。”
雷骁哼了一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既然你这么能干。”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阴霾散去了一些,恢复了往日的霸道。
“那明天早饭我要吃包子。肉馅的。”
“好!”
苏绵笑得眉眼弯弯,“管够!”
“还有。”
雷骁把她拉进怀里,用大衣裹住。
“以后不许在别的男人面前笑成这样。”
“尤其是那个……那个什么馆长。”
他虽然没去,但他听司妄说了。那个馆长看苏绵的眼神,让他很不爽。
“知道了。”
苏绵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个沉稳的心跳声。
“我只对你这么笑。”
这一夜。
雷骁睡得很沉。
虽然床还是很软,虽然前路依旧迷茫。
但他知道。
只要怀里这个女人还在。
他就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雷骁。
哪怕是在这就狗日的城市里,他也一定能杀出一条血路,给她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