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内城?”
苏绵站在“曙光博物馆”那扇高达五米的青铜大门前,感觉自己像只误入巨人国的蚂蚁。
这里和外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街道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虽然是人工合成的)。路上的行人都穿着得体,甚至还能看到穿着裙子的女士牵着没有变异的宠物狗在散步。
没有枪声,没有硝烟,没有那些赤裸裸的贪婪目光。
这里和平得让苏绵想哭。
“别发呆。”
司妄站在她身边,但他只能送到这里。那张体验卡只允许一个人进入核心区域,而他那身虽然干净但依旧透着荒原气息的白大褂,显然不符合这里的着装要求。
“我在对面的咖啡馆等你。”
司妄指了指街角,“记住,你是去应聘的,不是去乞讨的。腰挺直了。”
苏绵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她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握紧了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招聘广告,迈步走向大门。
“站住。”
门口的安保人员是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高大男人,手里并没有拿枪,而是拿着一根电击棍。他上下打量着苏绵,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轻蔑。
“送外卖走后门。”
“我……我是来应聘的。”
苏绵举起手里的广告,声音有些发颤,但并没有退缩。
“应聘修复师?”
安保嗤笑一声,“小姑娘,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随便一块砖头都比你那身衣服值钱。你会修什么?修鞋吗?”
羞辱。
那种熟悉的、高高在上的羞辱。
苏绵咬住了嘴唇。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转身就跑。但现在,她脑海里浮现出石山在工地搬砖的背影,浮现出雷骁为了几十个瓶盖跟人讨价还价的样子。
她不能跑。
“我会。”
苏绵抬起头,直视着安保的眼睛。
“如果不让我进去,那就是你的失职。因为你可能会让博物馆错过一个最好的修复师。”
她的语气并不强硬,甚至有些软糯。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笃定,让安保愣了一下。
“让她进来。”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突然从门内传来。
安保立刻立正,恭敬地低头:“馆长。”
苏绵看过去。
一个穿着灰色羊毛马甲、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正站在台阶上。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气质儒雅,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从旧时代画报里走出来的绅士。
他的目光落在苏绵身上,温和,却带着一种探究。
“既然这么有自信,那就进来试试。”
男人转身往里走,“我叫顾如璋。是这里的馆长。”
苏绵赶紧跟上。
博物馆内部极其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两旁陈列着各种旧时代的遗物:破碎的瓷器、残缺的字画、生锈的怀表。
顾如璋把她带到了一间工作时。
桌子上放着一幅画。
画纸已经泛黄发脆,中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画面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一片山水。
“这是昨天刚出土的《千里江山图》残片。”
顾如璋指着那幅画,“修复它。你有十分钟。”
十分钟?
这简直是刁难。这种级别的文物,普通修复师哪怕花十天也不敢轻易下手。
但苏绵没有废话。
她走到桌前,并没有急着拿工具。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画纸上方。
闭上眼。
“嗡——”
那种熟悉的暖流涌出。
她在“听”。
听这幅画的记忆,听它百年前的颜色,听它断裂时的痛苦。
“我是青绿……我是山河……”
微弱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苏绵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蓝光。
她拿起桌上的毛笔,沾了一点特制的胶水和颜料。
下笔。
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与其说是在修复,不如说是在唤醒。
笔尖划过裂痕,那些断裂的纤维像是有了生命一样重新连接。褪色的颜料在她的笔下重新焕发出光彩。
顾如璋原本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此刻却猛地站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苏绵的手。
那种手法……
不是任何流派的技法。
更像是一种……神迹。
五分钟后。
苏绵放下了笔。
原本残破不堪的画卷,此刻虽然依旧带着岁月的痕迹,但那道裂痕已经完美愈合,山水的轮廓清晰可见,甚至透着一种灵动的生气。
“好了。”
苏绵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忐忑地看着顾如璋。
“能……能行吗?”
顾如璋没有说话。
他拿起放大镜,趴在画上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绵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发现宝藏的狂热。
“完美。”
他摘下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简直是……完美。”
“你被录用了。”
顾如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那是烫金的。
“日薪两千。包午餐。如果表现好,可以提供内城居住权。”
两千。
苏绵的心脏狂跳。
她成功了。
她签下名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预支一天的薪水可以吗?”
她小声问,“我……我急用钱。”
顾如璋笑了,那种笑容里多了一分欣赏。
“当然。”
他直接拿出一张面额两千的磁卡递给她。
“明天见,苏小姐。”
苏绵走出博物馆的时候,感觉脚下像是踩着棉花。
她紧紧攥着那张磁卡,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
对面咖啡馆里,司妄看到她出来,掐灭了手里的烟。
“成了?”
“成了!”
苏绵把磁卡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得像个傻子,“两千!司妄,我有两千了!”
司妄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嘴角也勾了起来。
“走吧。”
他站起身,“回家。那帮家伙应该也回来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跌打酒的味道。
雷骁他们回来了。
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全是泥浆和污渍。阿左的手破了皮,正嘶嘶哈哈地上药。石山的肩膀上扛着一袋不知道是什么的重物,累得瘫在地上。
“老大,今天一共挣了……三百。”
阿左数着那堆零碎的瓶盖,声音有些沮丧,“除去吃饭和买水,还剩一百五。”
一百五。
七个大男人,拼死拼活干了一天,只赚了一百五。
连这间房的房费都不够。
雷骁坐在沙发上,没说话。他正在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灰,那双总是挺直的肩膀,此刻似乎也有些耷拉。
这就是现实。
在荒原上,他们是王。
在这里,他们是连狗都不如的苦力。
门开了。
苏绵推门进来。
她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袋子。
香味瞬间飘满屋子。
烤鸭、啤酒、新鲜的水果,还有一大包昂贵的消炎药。
“我回来啦!”
她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声音轻快。
“今晚加餐!”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看着桌上那些甚至连见都没见过的美食,又看了看苏绵那张虽然有些疲惫但神采奕奕的脸。
雷骁放下了毛巾。
他看着那一桌子的东西,又看了看阿左手里那可怜的一把瓶盖。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的情绪,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这个骄傲男人的心里。
他是个男人。
是个队长。
本该是他养着她,护着她,给她最好的生活。
可现在。
他却成了那个被“养”的人。
“哪来的钱?”
雷骁的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
“赚的呀。”
苏绵拿出一张磁卡,放在桌子上。
“我找了份工作。修画。一天两千。”
两千。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耳光,扇在在场所有男人的脸上。
赤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阿左默默地把手里的瓶盖收了起来,塞进裤兜深处。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绵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们……不高兴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是想……帮帮大家。”
“高兴。”
雷骁站起身。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磁卡。
薄薄的一张卡片,却比那把重机枪还要沉。
“很高兴。”
他看着苏绵,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吃饭吧。”
他转身走向浴室。
“我去洗个澡。”
背影有些萧索。
苏绵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只烤鸭腿,不知所措。
司妄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多想。”
他低声说,“这是男人的尊严在作祟。给他们点时间。”
苏绵看着浴室紧闭的门。
她突然觉得,这张两千块的磁卡,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快乐。
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里。
那根连接着他们的、“依赖”的线。
似乎……
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悄悄拉扯,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