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一千二。”
阿左盘腿坐在那张柔软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房卡，脸上的表情比吃了变异苍蝇还难看。
“就这一晚上，睡掉了我们以前半条命换来的钱。”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窗边抽烟的雷骁，声音里满是肉疼和不解。
“老大，这地方真的是给人住的吗？我刚才看了一眼那边的菜单，一碗最普通的合成牛肉面要三十五瓶盖！在铁锈镇都能买半头猪了！”
曙光城的清晨没有鸡鸣，只有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城市轰鸣声。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摩天大楼间闪烁，投射出“美好生活，触手可及”的字样，但对于这群刚刚从荒原爬进来的外乡人来说，那光芒刺眼得让人想要流泪。
雷骁掐灭了烟。
他只睡了三个小时。这张床太软了，软得让他没有安全感。他习惯了硬邦邦的地面和随时可能响起的枪声，这种恒温、隔音、甚至带着香薰味道的房间，让他浑身肌肉都处于一种诡异的紧绷状态。
“钱不够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干瘪的钱袋子。
里面只剩下不到三千瓶盖。
如果按照这个城市的消费水平，这点钱最多只能支撑他们活三天。三天后，他们要么滚回荒原，要么饿死在街头。
“得找活干。”
赤野推着轮椅从卧室滑出来，他的腿还打着石膏，那只机械臂上却已经挂满了他连夜改装的小玩意儿。
“我去黑市看看。这种大城市肯定有地下拳赛或者赏金任务，那个来钱快。”
“不行。”
司妄正在给苏绵量体温，闻言冷冷地打断，“你的腿不想废了就老实待着。而且，这里的治安系统全是天眼监控，你去打黑拳，不出半小时就会被城防军请去喝茶。”
“那你说怎么办？”赤野暴躁地拍着扶手，“难不成让老子去要饭？”
“去人才市场。”
雷骁做出了决定。
“这里是文明社会。想留下，就得按规矩来。”
虽然他极其厌恶这种所谓的“规矩”，但为了苏绵，他必须忍。
吃过早饭（每个人只敢吃半碗泡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外城区的“劳动力资源配置中心”。
大厅里人山人海。
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各种招聘信息：
【高级机械师：需持有A级资格证，月薪8000。】
【生物实验室助理：需相关学历证明，月薪6000。】
【安保主管：需五年以上服役记录，无犯罪前科，月薪10000。】
数字很诱人。
但那些附加条件，却像是一道道铁闸，将第七小队的人死死挡在门外。
“这都什么破规矩？”
阿右指着那个安保招聘的牌子，气得直跳脚，“无犯罪前科？老子杀过的变异兽比他吃过的米都多，这还不算资历？”
“人家要的是良民证。”
窗口的办事员是个涂着红嘴唇的中年妇女，她嫌弃地看了一眼阿右那身满是硝烟味的作战服，挥了挥手。
“没有证件就去那边排队。D区，临时苦力。搬砖、通下水道、清理辐射垃圾。日结，一天八十。”
一天八十。
连三碗面都买不起。
雷骁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招聘信息。
他那一身杀人技，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他懂得如何用一把刀在三秒内切断敌人的喉咙，懂得如何在沙尘暴中寻找方向，懂得如何拆解最复杂的炸弹。
但在这些光鲜亮丽的城里人眼里，他只是个危险的、没有文化的、随时可能暴走的野蛮人。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雷骁。”
一只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苏绵站在他身边。
她今天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像个乖巧的学生。
“别看了。”
她小声说，眼神里满是心疼，“我们……我们再找找别的。”
她看出了他的窘迫。
那是一头狮子被迫在马戏团里跳火圈的屈辱。
“没事。”
雷骁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粗糙。
“这就是代价。”
想要安稳，就得低头。
“我去那边看看。”
石山指了指D区，“俺有力气，搬砖俺在行。一天八十也行，够给苏绵买水果吃了。”
这个憨厚的汉子并没有觉得丢人。在他看来，只要能赚钱养家，干什么都一样。
“我也去。”
阿左咬牙，“不就是通下水道吗？老子以前还在粪坑里躲过追兵呢，怕个球！”
男人们为了生计，不得不放下身段，走向那个最脏、最累、也最廉价的区域。
苏绵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酸得厉害。
这群在荒原上叱咤风云的英雄，到了这里，却成了最底层的劳工。
这不公平。
她的目光在电子屏上漫无目的地游离。
突然。
一条不起眼的信息在角落里闪过：
【曙光博物馆诚聘：古物修复师/植物鉴定顾问。要求：对旧时代文物有深刻认知，或拥有特殊感知能力。日薪：2000起。面试地点：内城第七大道。】
两千。
日薪。
苏绵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数字，相当于那群男人在下水道里干一个月。
“司妄。”
她拉了拉身边唯一没去排队的司妄——因为他看起来最像文化人，正在试图伪造学历证书。
“那个……你看那个。”
司妄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眉头挑了一下。
“古物修复？”
他推了推眼镜，“这可是个精细活。通常只有那些内城的老学究才会。怎么，你想去？”
“我想试试。”
苏绵握紧了拳头。
她有异能。她能“听”到物品的记忆，能感知植物的情绪，甚至能修复破损的组织。
如果能修人，为什么不能修东西？
“太远了。”
司妄看了一眼地图，“在内城边缘。我们没有通行证，进不去。”
“我有。”
苏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昨晚在酒店前台顺手拿的城市导览图，上面夹着一张金色的卡片。
那是她昨天在自动贩卖机买可乐时，机器故障吐出来的“幸运游客体验卡”，限时24小时进入内城商业区。
运气。
或者是……命运。
“我要去。”
苏绵看着司妄，眼神坚定得让他惊讶。
“雷骁他们太辛苦了。我不想……不想只当个只会花钱的废物。”
她指了指那些正在排队登记搬砖的背影。
“我想养他们。”
司妄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人。
曾几何时，她还是个连死老鼠都不敢看的娇气包。现在，她竟然想凭一己之力，扛起这个家的生计？
“好。”
司妄合上记录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陪你去。正好，我也想去内城的图书馆……借两本书。”
“那雷骁那边……”
“别告诉他。”
司妄淡淡地说，“男人的自尊心很脆弱。让他知道你赚得比他多，他今晚会睡不着觉的。”
苏绵噗嗤一笑。
“好，保密。”
两人悄悄离开了拥挤的人才市场，坐上了前往内城的穿梭巴士。
透过车窗，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摩天大楼。
苏绵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小刀。
这一次。
换她来守护他们了。